第四章镜里空花
(一)
“咚——咚咚——咚——咚咚——”
飞凤楼中四面垂帐的四角戏台上,带着红白鹿角面具的优伶手持折扇踩着一丈多高的大鼓,脚步踏着鼓点,身姿恰似猗猗绿竹,一派庄严中也透出些潇洒不羁的味道。
城南柳巷中只有飞凤楼是不做皮肉营生的舞乐伎坊,入夏后戏台前半卷帘的雅室内都放了冰釜,釜内冰了小梅斋的酸梅汤和新鲜瓜果,又有满室清凉,是风临城中大家公子小姐们消夏的好去处。
独孤金金和朋友约了看戏,进了飞凤楼就有可爱的小厮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引着她去了雅室“凝霜”,城主兰家的小姐兰芷和虞氏银楼的大小姐虞婵都已到了,傩舞戏也开演了。
兰芷连忙给她倒茶,摇着团扇问:“怎么这么晚啊,今日演的可是《天鹿》,我跟虞美人最喜欢的一出戏呢。”
独孤金金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冰水里泡过的丝绢擦了擦汗,净了手打发了他出去,这才慢悠悠地说:“还不是因为我那个蠢货弟弟,他七八日没回家了,早上我去给我家老祖母请安,被她拉住狠狠叨念了一顿。”
“你弟弟还知道去哪里找,我那个弟弟啊,放着好好的官不做跑去各国游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呀,还说呢,小兰汀出去游历也有一年半了吧,什么时候回来?”
“上回的家书里说父亲生辰前回来,大约也就在下个月吧。”
一直斜卧在榻上托着腮看戏的虞婵终于转过脸来,略施粉黛便精致如人偶的面容,只有眼神是凉的,比吃一碗冰镇鸭梨都解暑:“你们吵得我都没法看戏了。”
独孤金金和兰芷、虞婵在同一家女学馆读书,是知根知底的手帕交。虞婵打小就比她们俩稳重懂事,婚事也是听了父母和媒人的定了守城卫官居从三品的小宋将军。
她和那小宋将军只见过一次,是花朝节时媒人安排他们去西市赏花。小宋将军虽拿起长枪时犹如罗刹鬼附体,可放下枪却一派儒雅温和。
独孤金金和兰芷偷偷尾随去看他们幽会,却见虞婵哪有半点少女的羞涩,头回见面就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认了下人,而后就跟相处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那样相敬如宾地逛花市去了。总之,是个没滋没味的木头美人。
独孤金金没形象地往她对面一坐,把卷帘又升高了些,戏台上正演到鹿神初到人间便在杀手的刀下救了要去寺庙中烧香请愿的凡人公主。带着美人面具的女优伶犹豫又羞怯地一步步踏着鼓点靠近鹿神,鹿神也对公主一见倾心了。
这是一段极其缱绻深情的双人舞蹈,两位优伶从最初的彼此试探到几近贴着身体耳鬓厮磨,让不少来看戏的女子都羞红了脸,却又不忍错过鹿神美妙的舞姿。
天禄班每隔三年来风临城一回,虽说会在飞凤楼演一个月,可《天鹿》这出招牌戏却是十日一场,戏票也卖得贵,直接能看到戏台上的雅室只有六间,台下也就六七十个散座。而虞婵偏爱这出戏,三年前的那三场都看了,今年这三场的戏票也一场不落地买了。
“每场都看,你也不嫌腻呀。”
“你每日都吃饭穿衣,也没见你腻啊。”虞婵半垂着眼,露出点笑意,指着那台上的大鼓说,“你和阿芷每回看到最后都睡着了,其实这出戏最精彩的地方就在最后,融合了傩舞和彩门。是说公主嫁人当日,鹿神在她的婚礼上把人给带走了。三年前我盯着看了三场都没看出什么古怪,不知道那个男伶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下把活生生的人给变走的。”
孤独金金拈了颗葡萄嚼着,随口道:“那个男伶叫陆香尘吧,你若想知道去问他不就得了?”
虞婵看了一会儿,突然点头:“你说得对。大约天禄班下回再来时,他也跳不了了吧,优伶的戏台寿命可只有五六年呢,他算是长的了。”
这回独孤金金撑着眼皮看到了最后,那花枝招展的女伶倚在男伶的怀中,只见他手抖着一件翻金的斗篷在女伶身前一挡,怀中的女伶就凭空从台上消失了,台下顿时一片喝彩叫好声。
“不过是普通的障眼法,古怪就在那女伶的红色斗篷上,她里面已经穿好了和大鼓周围的兵将相同的衣衫,斗篷挡的那一瞬间她不过是脱掉斗篷变成那些兵将中的一个罢了。”独孤金金伸了个懒腰,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就这么点小把戏你竟迷惑了三年?”
虞婵摇了摇头:“不对,戏台上的兵将一共二十六人,不多不少。大鼓也没有古怪,我曾偷偷看过的。”
独孤金金正要说她走火入魔了,却见卷帘外露出一双含春桃花的眼,桃花眼笑盈盈地道:“还是虞姐姐仔细,的确二十六人不多不少,那大鼓开戏前我也看了没古怪。可变戏法不是仙术,下一场再仔细找他的破绽。”
“你怎么在这里?”独孤金金亲热地捏了捏弟弟的脸,“清明呢?”
白清明从隔壁的雅室走出来,微微一笑,右眼角的泪痣添了几分朦胧的魅惑之色,一派斯文优雅地颔首施礼。
(二)
近些日子风临城彩云环绕,一派祥瑞之兆。白清明傍晚盯着城南那炫丽中隐隐透出佛光的晚霞,觉得有些奇怪,喃喃自语:“最近城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把这七彩祥云都召来了。”绿意出门跟城中的妖怪小弟们打听了一遭,回来说:“若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城南柳巷的飞凤楼中来了天禄班演傩舞戏呢。”
白清明对这傩舞戏并不陌生,傩舞一直是皇家祭祀或民间驱除鬼疫的祈福之舞。以前师父还在时,他跟师兄在九国各地渡魂驱鬼时已经看得够多。不过能召唤来祥云的民间傩舞,他还真的没看过。而柳非银也对那结尾大变活人的彩门相当感兴趣,于是他们定了两场戏票,没想到还能巧遇“风临三美”。
“风临三美”本是兰芷小姐在女学馆里说的玩笑话,没想到竟在风临传开了,倒坐实了这个名头。
这三人中,白清明最不熟悉的就是虞婵,虽然平日里由于独孤金金的关系也没少见过,在他印象中是个沉默又稳重的木头美人。不像独孤金金醉心于舞蹈与剑术,也不像兰芷只对美男子和美食情有独钟。虞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厨艺也一概不落下,是风临城中数一数二的有才情又端庄得体的小姐。
白清明顺着虞婵的目光望着戏台上正谢幕的男伶,一样端庄平静的眼神,却又有什么不同。“今天发现了件有趣的事情呢。”回去的路上白清明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意,“虞家小姐也不是那么木讷嘛。”柳非银举着伞遮着日头,莫名其妙地盯着他:“她想跟你红杏出墙?”“要是能被虞美人看上,我也就从了啊。”“是啊,人家未婚夫是个官居从三品的守城将军呢,她眼界那么高也不可能看上你个卖棺材的。”“那你在棺材铺当伙计又是怎么个意思?”“本公子没品位眼界又低的意思。”“……”
次日虞婵去虞氏银楼查账,进门就见锦棺坊的绿意在门口坐着,裙摆似翩翩荷叶盖住绣着并蒂莲花的绣鞋,见她进来就施了个礼,露出灿若春花的笑容:“虞小姐好。我们家公子说,他上回去都城买了件小玩意儿,昨日在飞凤楼看到小姐觉得和小姐很配,就让绿意送过来了。”<
虞婵打开镂空雕花的松木锦盒,白绢上躺着根红珊瑚钗,最令人惊叹的是钗头上珊瑚雕琢的蝴蝶,只有四足与钗身相连展翅欲飞。银楼的金银饰品的图样她见了不少,也亲自画过不少,这一枝钗子却令她铺子里所有夺目的珠翠镶嵌的金钗都失去了颜色。
她从小就在银楼长大,也是内行人了,知道这珊瑚虽贵重却不能算是难得,配上这手艺便是千金难换。她一个有了婚约的女子收男人这么贵重的礼物,实在是不妥当。
绿意来之前就跟自家公子打赌虞婵不会收,可白清明却笃定地笑着说,她一定会收下。果然虞婵沉默了片刻,把松木锦盒递给身后的侍女,点头道:“东西我就收下了,回去跟你家公子说,改日虞婵登门道谢。”
绿意回去后,柳非银带着豹子两兄妹来了,白清明正给翻着肚皮的花豹挠痒痒,不等绿意开口,他就把手指竖着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绿意脑中顿时浮现出四个诡异的大字:白、杏、出、墙!
(三)
直到华灯初上,城南柳巷才真正地喧闹起来,各家青楼艺馆敞亮的大门上都挂了各式各样造型华丽别致的灯笼,站在街口就能听到丝竹不绝欢声笑语不断,实在是个醉人的温柔乡。
飞凤楼入夜后没了女客,天禄班夜场的这出《红杏艳情谈》就放肆低俗多了,演的是一个叫红杏的美貌小妾和丈夫的长子偷情的故事。
虞婵平日里偏爱珊瑚红,乌黑的长发上只别了一根巧夺天工的红珊瑚钗,此时她半撑着侧脸看戏,她的小丫鬟羞红了脸忍不住捂住眼从指缝里往外看,嘟囔着:“小姐啊,你也看得下去,这戏好生下流!”虞婵面不改色地道:“无非是男欢女爱,有何上流下流之分。”“说得好,几年不见虞小姐更加睿智聪颖了啊!”只听环佩叮咚响,一片被薄纱掩住的石青色影影绰绰地撞到眼帘中,猗猗绿竹之姿,面上也覆着薄纱只露出一双染了霞光似的眼。
不少仰慕者的拜帖递到天禄班,都被他礼貌地回绝了。他平日里也覆纱,实在没有以真容示人的兴趣。从后院到雅室这一路,不少客人企图跟他攀谈,而他却目不斜视迈着端庄的步伐,那颀长如鹤的洁白的颈项撑着骄傲的下巴。
来赴约的正是天禄班的陆香尘。
三年前天禄班来风临城,虞婵对戏尾的戏法百思不得其解,那么四平八稳的人竟鬼使神差地等戏散了偷跑去戏班休息的后院查验那大鼓有没有机关,却被陆香尘逮了个正着。
放置道具的屋子拥挤不堪,被个男人抓住手腕子,虞婵难堪不已,只能说:我不是来偷东西的!陆香尘冷淡淡地道:这屋子里的道具都是天禄班吃饭的家伙,找到彩门的破绽到处宣扬就是你的乐趣所在吗,尊贵的小姐?虞婵一下子乱了方寸,只觉得气势被压得死死的,半晌才坦白道:是我冒失了,我只是好奇。
陆香尘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半晌才放下她的手腕,突然道:我不会告诉班主的,不过在风临城的这一个月就由你来做我的向导吧。
虞婵从小就被母亲教导,她是长女,是虞家的脸面。她记事起就没做过什么有失体面的事,这回是她失礼在先,而且陆香尘的要求也不过分,她就应下了。于是整个月除了去银楼学管账、跟工匠学描花,就是带着陆香尘在风临城到处游玩。
陆香尘是个谦谦有礼的人,又满腹学识,不像是个卖艺的优伶,倒像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