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绿柳韶华
(一)
四季分明的北国边城飘满柳絮时,喧闹活泼的夏虫们也渐渐苏醒,与枝头的灰雀儿一唱一和地闹腾,直叫人过了晌午就昏昏欲睡,好似都醉在这带着花香的熏风中。
白清明歪在榻上睡晌午觉,迷蒙中有清冽的树木抽芽的微苦香味泛滥在鼻翼间,极轻软的触感落在眼睑上,轻浮又肆意,而后是耳侧带着点浑淫甜的气息。
他不悦地睁开眼,却见锦棺坊的大门敞开着,如雪般纷扬的柳絮飘着,他伸手摘下落在眼睑上的柳絮,脸色又沉下两分。“阁下既敢擅入锦棺坊,就不要鬼鬼祟祟的,不如现出真身吧。”那轻软的柳絮肆意地飘着,不多会儿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白,而后打着旋儿在半空中积聚成人形,缥缈如仙却轻佻异常地围着白清明绕了两圈:“呵呵呵……封魂师啊……”如叹息般雌雄莫辨的温软南音落在他耳畔,“可真是美人呐……”
来人家的地盘撒野轻薄完了还要调戏一番,若是不留下点东西还真的被小看了呢。白清明手中的蜜蜡珠串迸发出耀目的银屑,在他掌心中“刷”地拢成一把描金折扇,那一只手便可握紧的扇中却抽出一把银白色的扇中剑。那柳絮结成的妖怪没想到会有这等变故,想要逃跑,却见白清明剑花如雪优美的身姿如水中游鱼破风般刺来,妖怪惊叫了一声被劈成两半,纷纷扬扬的柳絮散落中掉下一根鲜嫩的柳枝……“怎么半座城的柳棉儿都跑到咱们家铺子来了?”柳非银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柳絮,白清明撑着下巴半睁半闭着眼,端详着案上的细腰雪瓷瓶里插着的一根青翠柳枝。两只花豹前些日子都放在独孤家养,有半个月没见到白清明了都想他想得紧,撒欢地扒着膝头用毛茸茸的大脑袋拱他的下巴。白清明挨个揉了揉,问:“怎么把方子和三角子带来了?”“明明是金风和玉露!”贵公子派头的柳大爷把口中的茶喷出来了,“你和绿意真不愧是一对极品主仆!”“绿意起的麻薯和麻团也很好嘛,起码很有生活气息。”可是,有谁在追求生活气息这回事?!“你不能因为他们的母亲叫圆子,就随便取了两个奇形怪状的名字呀,小孩子们很容易因为名字而自卑的好吗?”柳非银想到这两只花豹可能因为名字交不到朋友而颓废叛逆就头大,桃花眼难得这么正儿八经地眯着,忧心忡忡的,“可不能让他们因为这个,长大了跑去酗酒乱搞男女关系呀!”
那有什么关系,“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正是你柳大爷的传统吗?白清明赏了他一对白眼仁,把他手中的油纸包拿过来。隔着纸就闻到了香味,是小梅斋今日出的第一炉凤眼酥。被柳非银乱七八糟的一席话岔开了话题,白清明恰好也有些饿了,关于这满屋的柳絮又是什么不令人愉悦的事,他也就没有再提了。
倒是绿意下午从外面回来,原本笑嘻嘻的一张脸进门就僵了,在厅堂中巡视了一圈,眼珠落在雪瓷瓶中的柳枝上,走过去耸着鼻子闻了闻:“好重的妖气,有雄性妖怪的味道!来做什么的?”总觉得味道不对,这气息分明是同类……呃,开花发情时的气味呢。
他白老板不想说出自己午睡时被路过的妖怪轻薄完又调戏了,于是眼皮儿一撩,吃完酥饼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道:“谁知道呢,跑了。”
柳非银本要笑绿意是属狗的,可听白清明这一句顿时愣住了,“跑了”和“走了”虽说差一个字,含义却暧昧了起来。锦棺坊是开门迎客的,生意不成走了也就是了,跑个什么劲呢?除非那妖怪做了什么叫白清明愤怒的事啊,他看了看那平时厚脸皮的绿意尴尬微红的脸,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锦棺坊中诡异地沉默了片刻,里面突然传出柳大爷暴跳如雷的怒吼:“哪来的兔崽子,敢在本大爷的地盘上撒野,看不打折他的腿!”
(二)
风临城土生土长的妖怪也就那么几个,他们可没听说什么柳树成了精,多半是路过的妖怪了。
这世上妖怪精灵种类繁多,自然性情也大不相同。以树木之身修成的精怪,多是沐浴日月精华有了灵性,或浸淫在人间烟火中沾染了七情六欲,本性纯良,少有什么邪恶的心思。柳树也不过是天性风流,又爱招揽风月,在妖怪中倒也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毛病。<
那柳枝衬着莹白如玉的雪瓷极其风雅,所以白清明干脆就把它摆在窗边了。
“柳枝在诗词中总有些缅怀和思念的旖旎之意呢,要是个美貌的女妖怪就好了……”柳非银拈起一枚汁水饱满的新鲜甜杏,想起女妖怪水灵的脸蛋儿,眼珠一错却看到满面警惕之色的绿意,也是水灵灵的女妖怪一只。他心下一颤抖,想起这女妖怪的性格有多少的暴力,收回了那点儿绮思,仰天长叹,“其实断袖也挺好的。”
白清明点头附和,眼底一派悠闲的笑意:“是呀,你看你跟巷子口那个要饭的就挺般配的。”
“那本大爷去山里找头老虎狮子什么的永结同心算了。”
绿意斜眼看他们,拿着鸡毛掸子继续打扫屋子。这俩一个没节操,一个没下限,就当他们是在打情骂俏好了。两只半大不小的豹子趴在门口的蒲团上,不时抖抖耳朵驱赶来骚扰的飞虫。天色渐暗,本来就幽深的小火巷里只有锦棺坊门口的茜纱灯亮着,温暖且诡异,如同每一个平常的夜。“唰啦——唰啦——咚——”“唰啦——唰啦——咚——”柳非银把书本放下,看向门外:“这么晚了,哪来的鼓声?”这是狼皮沙鼓的声音,狼是民间的邪兽之首,以狼皮做的鼓声能驱赶拦路的小妖小鬼。白清明翻账本的手停住了,掀开灯罩子拨了拨灯芯,对他说:“今天绿意不在,有客人来了,泡茶你总会吧?”“比起泡茶,我更擅长泡你。”“看好你的舌头,说不定哪天它就不见了。”柳非银笑眯眯地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绕过山水的屏风去后院泡茶了。那沙鼓声越来越近,直到门口才戛然而止。门口站了个道姑打扮的女子,头束着莲花冠,飘逸出尘的丁香色纱罗,左手持着手鼓在门口张望,那大喇喇直接的眼神透着几分率真。小道姑蹲在门口伸出手兴味盎然地挠了挠一头豹子的下巴,这才把眼珠放到白清明的身上,愣了愣,说:“你就是白清明?”“你要给家人买棺材?”“呸呸呸!你才给家人买棺材呢!”小道姑炸毛似的蹦了蹦,气急败坏的,“你既然是白氏的封魂师,捉妖总会吧?”
“捉妖啊……”白清明用手背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笑意却在眼底蔓延着,“你既然知道封魂师,就该知道现在封魂师的力量已大不如以前了呀。”
小道姑失望极了,气急败坏地往门槛上一坐:“你真没用!亏我还以为你们封魂师很厉害呢!”
去泡茶的柳大爷端着茶从后院过来,就看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道姑坐在门槛上鼓着个腮帮子垂头丧气的,而自家老板欺负完小孩儿,憋笑憋得很辛苦,肩膀都在颤抖。
柳非银觉得包子脸的小道姑还不错,过些年长开点肯定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于是和颜悦色地劝她:“小妹妹,这边来坐呀,哥哥倒茶给你喝。”小道姑抬起头看他一眼,嗤笑:“谁你是妹妹,一个端茶倒水的伙计竟敢跟紫国的郡主攀亲戚!”柔和的光源里,那双紫色眸子清凌凌地望过来。南方紫国的夏兰皇族都是紫眸,生下来就带着那份显然的尊贵。柳非银嘴角抽了抽,碰了一鼻子的灰。白清明与自己的师兄不同,他不愿意掺和妖怪的事,只想安生地做死人生意。可这小姑娘性子跟炮仗似的,他怎么看怎么顺眼,倒是也不介意帮她一回。
于是,白清明把玩着手中的珠子,带着些狡黠的意味,语调一转:“虽说力量大不如以前,可捉个妖怪这种小事还是办得到的。不过,你要老实地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才行呢。”
小道姑打扮的郡主双眼一下子亮起来,几步“噌噌”蹿过去,激动地说:“你要是骗我,我就拆了你的棺材铺!”
(三)
白清明点了引魂香,又召唤出冥界的御魂犬来护法,这才拽着柳非银进了小郡主的识海。这小姑娘的大脑内如他猜测的那般没有什么阴暗面,一进去就是紫国飘满紫星花香的凤鸣都城。
已是微风轻拂的夜,城中最高的紫星树有十几丈高,最矮的也有四五丈,整个树冠的花次第开放,深深浅浅的,如紫色的云朵般笼罩着整座凤鸣都城。此等盛举只在仲秋节前后,各家各户门前和墙上都点着红烛,姑娘们都挽着轻巧的竹篮,里面装满了在自家门口的紫星树上摘的花。
小郡主夏兰云珠的识海竟是仲秋之夜的凤鸣城。
“其实只要问她到底要捉的妖怪是谁在哪里就好了吧。你根本就是闲得腿软,所以才跑来人家小姑娘的识海里逛大街。”柳非银非常非常地鄙视白清明这种面善腹黑的行径,摸着下巴认真建议,“你若是真那么喜欢紫国,我们就仲秋前后过去玩一趟吧,赶着紫星树的花期。”
“我们能闻到花香,踏踏实实地踩着凤鸣城的青砖,除了不能与身边这些来往的人交谈和品尝食物的味道,和真的去一趟紫国又有何区别?”白清明微笑地看着他,“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活在巨人的梦中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即使做梦,能与人交谈和品尝美食的梦岂不是更美满一些吗?”
“也对,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永不停止脚步的寻梦人呢。”
两人走在喧闹的街道上,也不怕撞到来往的行人,因为那些幻影可以轻易从他们身体中穿行而过。
白清明也不急,迈着悠闲的步子随着年轻姑娘们的脚步来到了狐仙殿。半人半狐形的狐仙金身前香火旺盛,柳非银在莺莺燕燕中寻了一圈,突然看到最边上的蒲团跪着个虔诚祈祷的女娃娃。
“清明,找到了!”柳非银摇着扇子,觉得非常糟心,“她才多大,就来求姻缘了。”
白清明觉得七八岁的孩子倒是不至于来求姻缘,紫国供奉的狐仙是夏兰皇族的守护神,孩子求的自然是其他的东西。
小云珠许完心愿,虔诚地把手腕上的镯子投到功德箱里,又磕了个头,这才走出狐仙殿。身为郡主又是这么小的孩子,她身边竟然连个护卫都没有,而她身上依旧是道姑的打扮,料子也是寻常的。
各国皇族的皇子皇女们生来就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可也有些是听起来光鲜,其实过得连平常家的孩子都不如的。
小云珠在墙根下捡了被折断的一枝花,顺着墙越走越偏僻。在凤鸣城除了皇家的别院建在城外山明水秀的偏僻之地,王府讲究风水都不会建得那么偏僻。白清明与柳非银对望一眼,在对方的眼中不约而同地找到了一丝沉重。
小云珠走了很远的路,直到走到灯火已全无的破旧的碧霞观,她熟门熟路地爬墙进去,而后坐在后院的那棵大柳树下揉着脚腕,垂下来的柔嫩的长柳枝随风一下下地轻抚着她的小脑袋。
小云珠抬起头望着森森绿柳,把那枝已经半残的花儿高高举起来:“给你!”
柳树上空无一人,伴随着清风摩挲枝叶的唰唰声,白清明听到了有点熟悉的笑声:“你个小鬼头是在讨好我吗?”
“是看你不会开花,可怜你而已。”小云珠把手中的花高高地抛起来,落下点点花瓣,残破不堪的花枝在下落时被树干中伸出的一只泛着银白色月光的手稳稳抓住:“谢啦,不过我可是会开花的呀,柳絮飘散时你不是还说像下雪那么漂亮吗?”
小云珠把瘦小的身子靠在树干上,望着那只拿着花的手,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我收回那句话啦。你个小气鬼,都不肯出来跟我见面,你一定是个丑八怪!”
柳树妖却笑了:“我的长相并不重要啊。”
“怎么不重要!我长大后可是要嫁给你的!”
“哈?”柳树妖逗她,“你个小鬼头怎么就想嫁人了?我可是妖怪呢,人妖殊途懂不懂?”
小云珠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包子脸上一双紫色的眼眸格外认真:“我就要嫁给你,你是妖怪可以活很久,可以陪我很久,不像我母妃那样容易死。我一点都不喜欢道观,要是母妃不死的话,父王一定不能强迫我在这里修行。”顿了顿,小姑娘的眼中含了一包泪,却竭力忍着,“他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
那只手慢慢地移到她的头顶,轻轻地拍了拍,带着些爱怜:“真是个鼻涕小鬼,你父王才不是不要你呢,你眼睛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只有在道观这种地方才能平安长大呀。”
珠郡主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很小的时候,她就会对着空气莫名地咯咯笑,王妃请了碧霞观的妙仙真人来看,那妙仙真人看了一眼云珠的眸子便笑道,小郡主生了一双世上少有的纯净的眼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