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半山烟雨 - 九国夜雪·寻梦人 - 水阡墨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二章半山烟雨

(一)

前阵子的花朝节还春寒料峭的,下了几日春雨,沉眠了一冬的花木喝饱了水,次第繁茂含苞争春。白清明掐着花信算,大约城外伏龙山上的桃花再过个五六日也就开到极盛了。

每年桃花开了,他就和柳非银到半山腰上的寺庙里住几日,因为庙里坏脾气禅师用桃花做的糕饼实在是人间美味。不过话又说回来,柳非银这个招蜂引蝶的公子哥可好几日没来上工了呢。

两只刚断奶的小花豹眼巴巴地守在门口,被檐下飞溅而来的水花濡湿了皮毛,甩甩头,继续往外张望。绿意心疼得不行,挨个顺毛还不忘挑拨离间:“麻薯,麻团,你们那个人渣爹大约是有了新欢了。下次他一进门,你们就要冲着他的脸咬,看他破了相还能到哪里浪去!”

白清明边吹着茶水上的浮沫,边悠悠地说:“往好处想嘛,说不定是死了。”

这边话音刚落,门口便出现了一顶油纸伞,伞上头绘的素白台阁还是白老板的手艺。柳非银露出一副碧桃含春的好眉目,嘴角翘得老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可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年景,怎么也不至于死了呀?”

他来得匆忙,衣摆都湿透了,额上汗津津的,呼吸急促,眼底下还透着睡眠不足的青黑暗影。

白清明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你这几日都干什么去了?”

柳非银把两只在脚边蹭来蹭去的小花豹们捞在怀里,边顺毛亲热,边无奈地道:“侍疾。”

他这几日没来,是家中出了些事。独孤家的老夫人病了,而且是一病不起。她虽是耄耋之年的老寿星,可平日里都是鸡鸣时分就起来打拳练剑,身体硬朗面色红润,那精神比年轻人还饱满些。

前些日子的花朝节老夫人带着几个家仆去庙市上买了几盆菖蒲和月季,又送到半山腰上的庙里供奉到菩萨面前请了愿,结果当晚就开始发热。请了郎中来看也只是说感染了风寒,开了几服散热发汗的药汤,药喝下去高热便退了,可老夫人精神还是不好,嗜睡得很。本以为是生病损了元气,可这两日睡下就再也没清醒的时候了。

郎中在榻前边诊脉,边连连道是怪事,自言自语道:“气血双盈,脉象平稳,倒是像熟睡的,不像是有病的啊,怕是冲撞到什么脏东西了……”

这句话倒提醒了柳非银,忙叫了车夫准备马车进城,匆匆直奔锦棺坊而来。

白清明一听是独孤家的老夫人病了,拿了黄纸写上老夫人的生辰八字就扔到炭火盆里。柳非银只听见耳边有清脆的脚铃声由远及近,便看到白清明冲着空气伸出手,一张黄纸就凭空出现在他的手心里。而后白清明说了句“有劳了”,那铃铛声便渐渐地越来越远了。

“我召唤了冥界的报寿官来。”白清明把那黄纸在他眼前摊开,微微笑道,“你祖母是百年的足寿,还远不到寿终之时,况且你家老祖宗那身板怕是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比不上呢。看这情形,多半是冲撞到什么东西了。”

之所以请了报寿官来,是因为独孤家祖上可是浴血疆场的开国功臣,其子孙后代和家眷都如有金钟罩在身。若还能被什么鬼神冲撞到,那就真是极其厉害的东西了。

(二)

独孤家奢华的楠木马车刚进了伏龙镇,雨就停了,白清明拨开绣着游鱼戏水的小纱帘,被艳阳几乎晃了眼。守门的家仆看到自家的马车赶紧低头迎上来,一人跪在地上做马凳,另一个人伸出手臂去扶。

柳非银用扇柄挑了挑自家老板的下巴,冲那两个家仆努了努嘴道:“就这样下吧,他们都是从祖辈开始服侍独孤家的,那时我曾祖父上战场打仗都是这个阿场的曾祖父伺候上马的。这老旧的尊卑做派都延续到本大爷这一辈了,若是不用他们,怕是又要闹到我父亲那去哭叫着‘请赐小人一丈白绫’。嘿,要什么白绫呢,裤腰带不更方便吗?”<

白清明只能踩着那个叫阿场的孩子下了车,那孩子爬起来果真一脸的幸福。他真是无语了,生怕再遇到些什么老旧的尊卑规矩,拉着柳非银径直走进那花木扶疏的庭院,一路去了老夫人住的居所。

屋里还燃着红泥小炭炉,暖意融融的,独孤金金坐在床边打瞌睡,她的侍女苏尘则站在床边打瞌睡,主仆俩的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

“家姐真是天真可爱。”柳非银用锦帐给他姐姐擦了口水,挽回了点颜面才推她,“姐姐!”

独孤金金揉了揉眼睛,跳起来掐住他的脖子:“好啊,你跑去锦棺坊鬼混,娘就叫我替你。你个混账,女人不午睡是会变老的啊!”

姐弟两个照旧缠斗,白清明见怪不怪,只管取出一方帕子盖住老夫人的手,手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一瞬间,他的眼前氤氲着白茫茫的,说不出是白雾还是雨气,而藏在白雾中的是一树树钻出了新芽和花苞的桃树,而后他看到一袭绣着红菖蒲花的艳红嫁衣在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颜面的女子好似红蝶般纷飞着。

“……唐家姐姐。”老夫人苍老的声音异常惊讶。

那红蝶般的女子嘻嘻笑着,静静站在白雾中:“呀,唐家姐姐,那你叫什么?”

老夫人激动地往前紧走几步,可那红衣一闪便不见了,空气中只剩下她俏皮的声音:“说呀,你叫什么?”虽知道这是独孤家老夫人的记忆,可白清明还是忍不住叫出来:“老夫人,不要告诉她名字啊!被怨灵拿走名字可是会被诅咒的!”

柳非银正躲避着姐姐的追杀,两人听到白清明着急的呼唤声,奇怪地回过头去,却见他的手搭在祖母的手上,漆黑的凤眼好似被墨色氤氲,不见了眼白,只有画面在走马灯似的翻过。

“咚——”肃穆而悠长的钟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白清明一下子放开手,刚刚在老夫人记忆中的钟声和现世中的钟声重叠了。他拉起柳非银就往外疾走,往脑后抛下一句:“金金,等回来你再揍他,在下要先和他去把老夫人的名字要回来!”

有桃树,有白雾,有钟声的地方,附近只有一个呢!半山上的寺庙每日都撞钟三次,庙就建在山边的桃花林里,春日赏花夏日食果,不务正业的禅师做得一手好点心。半路上白清明仔细叮嘱柳非银:“遇到那怨灵千万不要把名字告诉她,被她拿走名字就会一直沉睡等死,不吃不喝可是活不了几日的。”柳非银觉得很奇怪:“你是说,我祖母认识那个穿着嫁衣的怨灵?”“应该是吧,在嫁衣上绣红菖蒲少说也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上回有个老人家去世,我去封棺时,看到她身上穿的就是出嫁时的嫁衣。那是她弥留前的遗愿,因为她丈夫死在战场上。那红色菖蒲花原本是风临城战场上四处绽放的用鲜血浇灌的花朵,只有嫁给战士的女子才有资格穿那种绣着红菖蒲的嫁衣。”

不知曾几何时,老人们口中那路边随处可见的红菖蒲全都换成了紫色菖蒲,花瓣如展翅欲飞的蝴蝶般亭亭,他们一路走过,袍角都沾满了淡淡清香。

刚走到半山腰的桃树林,水汽渐浓,好似白雾般将他们包围,根本看不到远处的屋脊,连天边那烧起来的云霞也不见了。

柳非银疑惑道:“我们以前来,也是这么大的烟雨吗?”

(三)

“嘻嘻嘻嘻……”

有少女俏皮的笑声回荡在桃花林里,不远处一株桃树的老枝上有女子红蝶般轻盈地荡漾着,他们透过那重重烟雨望过去,那女子分明是脖子吊在枝丫上,脸上盖着张黄纸符。

以前柳非银在冥界见过不少吊死鬼,卖相通常都不大好看,他只觉得可惜了,还以为这是个多么美貌迷人的怨灵呢。

“你们两个陪我玩吧!”少女愉快地笑着,“你们叫什么名字?已经好久没有人肯陪我玩了。”

白清明丝毫感受不到这怨灵的恶意,这让他想起了年幼的鬼根本不知道死了,还总是找以前的小伙伴玩,他忍不住问:“你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那少女轻轻一跃,坐在枝头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说:“那种事,本小姐当然知道啦。”

“……花朝节那日,有位老夫人来寺庙里供奉鲜花,你要走了她的名字,能不能还给我们?”

“那可不行,那是那位好心的老夫人自愿给我的。”少女盘起膝盖,脸上的纸符上被风吹开一个小角露出两排小白牙,冲他们勾勾手指,“不过你们俩看起来很特别呀,一点都不怕我的样子,倒是有些本事的,我喜欢。要是你们其中一个肯拿自己的名字来换,我就换给你们好了。”

柳非银想着自家祖母睡过去三四日了,老人家再硬朗也是上了年纪的,几天不吃饭还不饿出病来?刚想说用自己的名字换,白清明已忍不住狠狠掐了这二百五的腰,于是那句“我换”变成“我……疼疼疼疼”。

那少女低头看着他们,手臂上挽着的红绸飘在风里,她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变成迷茫的神色。

“好熟悉……”少女愣愣地看着他们,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好像也是在桃树林,她坐在树枝上,其中一个少年掐了另一个少年的腰骂“白痴啊”,被掐腰的少年气得跺脚“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啦”。

好像下雨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雨点真大啊。柳非银愣愣地看到,那纸符下面的脸流下大滴大滴的眼泪来。少女看着自己的手,好像比他们还震惊:“他们是谁呢?我又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少女自言自语着,“心脏疼得好像快烂掉一样……”这只怨灵的悲伤如雨水般溢出,周围的烟雨更浓了,白清明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你早就喝了孟婆汤,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对不对?”少女喃喃道:“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这里,从没离开过。可是……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呢。”“那你为何要别人的名字?”“我……只是太孤单了,我总觉得,我不该是一个人的。”少女静静地说,“可我……忘记了。”对于一个魂魄来说,喝了孟婆汤忘记了前世,还能逃回凡间,还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几十年,是要有多大的执念才能让她做到如斯地步呢!白清明抬头看着她洁白的下巴,说:“这样吧,在下用你的名字来换那位老夫人的名字,你看如何?”“我的?”“……对,我帮你找回名字。”白清明缓缓地说,“就明日,我们来换名字。”少女看着他们在桃树林消失的背影,心里的疼痛越来越尖锐:不要走,为什么都要走呢?若走了,还会回来吗?如果回来,又何时是归期?好孤单啊,不该只有我一个的啊。

(四)

“为什么要说明日呢,我们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啊!”回去的路上,柳非银崩溃得要用头去撞马车,“要是我们找不到,我祖母就会饿死的吧!”

白清明平静地喂他吃两个白眼球,拨开纱帘去观察天色,看来城门已经关了,今日只能宿在独孤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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