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春秋时期,伤及肉体性命的刑法有五种,分别为“墨、劓、剐、宫、大辟”,统称“五刑”,其中墨刑和劓刑是最轻的刑法,大辟乃是剥夺性命的极刑,这杀身可不是后世砍头那般简单,往往还包括暴尸于众、车裂等残酷手段。祝映台对春秋时期的刑罚并不了解,但当看到行刑人将“梁杉柏”摁在地上,试图往他的手足和脑袋分别拴上牛筋并绑在五架马车上时,他马上就明白过来,这是车裂之刑!
那一瞬间,愤怒轻易就吞没了祝映台,罗喉阴剑锵然出鞘!
这还是祝映台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使用他的罗喉剑,剑身出鞘那一瞬的光芒之盛,令周围的人得不由得掩起了眼睛。
罗喉剑红色的光华就如同水瀑满溢,自祝映台手中辐射向四面八方,甚至盖过了清晨日光的灿烂。在人们的惊呼声中,祝映台清瘦的身形飘然跃起,如同一羽赤鹤冲天,红光闪过一片,他已割断捆缚在“梁杉柏”身上的五道绳索及脚镣,然后用力一提,将他带出了行刑人的包围。
围观人群静了片刻,跟着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炸开,大呼小叫地四散奔逃。守卫士兵抽了刀剑迅速杀上前来,祝映台一手护着“梁杉柏”,一手举剑迎战,以一敌众却并不占下风。他果断踢飞了一个挥戈的兵卒,又回身打晕了另一个挥刀砍来的,跟着跳开三个人的合围,一个起落便带着梁杉柏扑向别处。
罗喉本就无坚不摧,更不用说对付些许凡世金铁,但祝映台起初并不想杀人,因此只以减少对方战力为策略。可惜因为有人回去禀报了官府,包围祝映台两人的人便越来越多,周围很快形成了铁桶合围之势!
“跟紧我。”祝映台对身旁的“梁杉柏”低声说,“等会我说开始,你就往我的反方向跑,别回头,跑得越远越好!”
祝映台说话的时候并没看“梁杉柏”一眼,饶是这样,也也必须拼了力才能强自按捺住那重逢的激荡情绪。知道此时突围不伤到人已不可能,他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平举手中阴剑。罗喉剑身顿时剧烈颤动起来,散发出不同以往任何一个时刻的光芒,红光璀璨中有种近于失控的兴奋!这是很不寻常的一个讯号,祝映台却并未发现这一点。此时站在“梁杉柏”身前,面对他的敌人,祝映台只想着要为这个失而复得的人做些什么。
想要保护他!想要为他解决一切威胁!想要让他不再受到一丁点伤害!他们两人历经灾劫和分离,如今,祝映台的脑中只剩下了这唯一的渴望!
他深深地、缓缓地、吊起了一口气,跟着身形猛地向下一矮,如一道疾光飞射而出!红光冲入人群之中,登时引发现场一片混乱,羽箭刀光有如落雨状态滂沱而下,人们却纷纷发出惨叫,祝映台在刀光剑影中辗转自如,擡手一挥,灵力顿时激射而出。铁桶般的包围圈随着祝映台的攻击很快轰然坍塌一角,他稳稳落下身形,大喊一声:“跑!”
浑身血污的男人只愣了短短一歇,立刻发足飞奔。有人想要阻拦他的去路,祝映台便飞身而上,他将追击“梁杉柏”之人尽数挡在自己身后,像是一尊无坚不摧的保护神,要护着那人安全逃走。
祝映台接连击垮了数个意图合围自己的人,又撂倒了好几个追捕“梁杉柏”的人,估算着“梁杉柏”此时应该已经跑远,便一个纵身,猛地踩塌几人脊背,身体向上高高拔起,意欲脱身。然而,就在此时,空中冷不防传来一声啸响,一道夹带着锋锐灵气的金光便携带凛冽之声,从祝映台侧方凌厉地射了过来!祝映台大惊之下,在空中用力旋身让出,那金光就堪堪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稳稳钉入他身后丈余外的城墙之内,竟是一支金羽箭。
祝映台被这箭逼着往一侧偏了方向,落地后迅疾转过身来,要看看袭击自己的是何方神圣,这一看却不由得又是一惊,那身着华服,手执金色弓弩的男子,不是上官烈又是谁!
“上官烈……”祝映台忍不住轻呼出声。
后世之时,祝映台在上归村虽未亲眼所见,却也大致知道上官烈已经死于昭之手。这名男子性情外冷内热,并非一个不忠不义的奸邪之辈,只可惜囿于报恩及孝道,终至于走上与他们不同之路。祝映台还以为,他们与上官烈从此将后会无期,却想不到,当他穿越数千年,来到春秋时期,竟然能再度与上官烈,或者该说上官烈的前世不期而遇。
“上官烈?”锦衣男子一如后世的风度翩翩,但比起后世的冷漠疏离却显然要温和一些,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贵胄子弟方有的文雅风范。男子虽然面上带笑,却并未将手中强弓放下,他对祝映台道:“兄台想是认错人了,在下吕子烈。”
祝映台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看。齐国吕氏,自然是王族子弟,想不到上官烈前世身份如此显赫,只是不知道他是为何出现在此地。祝映台打量着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军,心想幸好“梁杉柏”走得早,然而还未等他完全放下心来,却看到“梁杉柏”不知从何处竟然又钻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柄钢刀,急匆匆跑回他身边。
“你……”祝映台傻眼了。
“恩公莫怕,一人做事一人当,小人绝不会连累于你!”“梁杉柏”沉声道,他遍体鳞伤,连嗓音都是沙哑的,却还要回来充英雄。
祝映台一时都不知是该气该恼还是该感动,五味杂陈之中更有一种恍惚,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他已经有快两年没有好好听过“梁杉柏”的声音了,哪怕是一声心跳,一个呼吸……
“我的事与这位恩公无关,要做什么都冲着我来!”梁杉柏大喊了一声,似乎想要将手中钢刀放下投降,却被祝映台中途拦住。
“我要带他走。”祝映台站到梁杉柏身前,目光看着吕子烈,“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祝映台这话说得有些托大,其实他心里并没有把握,这在场的所有兵士他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唯独吕子烈不同。刚才惊鸿一瞥,他已经知道吕子烈是天生带有灵力的人,就如同后世的上官烈一样,而且按照后世金英岛得到的情报来看,此时的齐国王族尚保留着一件至尊宝物打神鞭,虽然这个时期已经是被封印起来不能用了,但难保他的出现不会给这既定的历史带来一些偏差。
那边的吕子烈也在同样打量祝映台,谨慎判断他的实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祝映台手中的阴剑,很快得出结论。剑,是自己毕生未见的利器,人,也是自己毕生未见的强敌。既然天意如此,吕子烈心里自然已有了主意,他要留下祝映台!
“我明白。”吕子烈想了想,将手中的弓箭缓缓放下,这是一个友好的表示,“你看,我没有恶意,所以,我们能否换个方式解决此事?”
祝映台微微皱起眉头,揣摩着吕子烈的意思。
“我承认这桩案子有点蹊跷……”吕子烈的话顿时引发了那些胆大路人的哗然之声,人们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尽管吕子烈不受宠,他毕竟是公子子烈,是国君齐昭公的亲儿子。
“蹊跷?”祝映台低低重复了一句,这让吕子烈微微动了一下眉毛。吕子烈原本以为祝映台是这名凶犯的朋友,听闻连斐一案后专程为救他而来,此时看来,这眼前美得超越常识的男子却似乎对连斐案并不怎么了解,再回想刚刚那个车夫也是叫他恩公,两人看来并不很熟悉。那么,他是为了什么原因要救这小小的车夫?若不是为了友情,就是受人所托,是受谁所托呢?
吕子烈越过祝映台的肩头,看向他身后。背在祝映台身后的人由于被拘囚和拷打,现在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容貌,头发也乱得可以,只有一双掩映在乱发中的眼睛炯炯有神,黑得发亮。吕子烈觉得,若是看那一双眼睛,还真是惹人起疑,因为一个小小的车夫哪里会有如此坚毅的眼神?
“公子……”负责行刑的官员觉得很难做,不得不出声提醒,吕子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留下胆大的围观者们在一旁指指戳戳,为这难得的新鲜变故兴奋异常。
“我只要带他走,其他没什么可谈的。”祝映台说,他从周围人的称呼中基本猜出了吕子烈的身份。
吕子烈为难了,他看到祝映台的罗喉剑又在放射红光,他猜,那是这男子即将行动的前兆。
“就算你逃出临淄又能如何?齐国上下都会知道有你们这么一双逃犯,你们走到哪里都逃不过被围攻的命运。”
祝映台没有回答,脸上却明显写着“那又如何”,他再次举起了罗喉剑。别说这个人只是可能是上官烈的前世,就算是他认识的上官烈拦在眼前,与梁杉柏的前世相比,谁重谁轻也根本不用考虑!
拦路者,杀!
“等等!”吕子烈赶紧喊道,正琢磨着该如何说服对方,那头忽然有人骑着马一路朝他们飞驰而来,穿过人群,停在吕子烈跟前。
车上的人飞快下马行了一礼后贴近吕子烈身边说话,吕子烈听了一阵脸色大变:“什么?国氏的次子桀也死了,死状与连大夫如出一辙?”
他这话说得很轻,只有近旁的几个官差听得到,围观的人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公子子烈和周围官差的脸色皆是大变,而祝映台因为耳力好的缘故,也听到了吕子烈的话。与连斐的死如出一辙,这就是说,在“梁杉柏”被囚禁的时间里,发生了新的凶案,凶手作案手法与连斐那起一模一样,但显然不可能是“梁杉柏”动的手。
吕子烈目光闪烁,看了祝映台两人一眼,快速拿了主意,他一面嘱咐那些监斩官吏先回去待命,一面翻身跃上手下牵来的骏马,调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向祝映台。
“发生了新案子,他的刑期,我可以做主暂时推后,但是人自然需要重新关回牢中,你也要跟官差回去交代一下才是。”
“既然发生了与连斐同样的案情,他的嫌疑就应该洗清了。”祝映台却丝毫不肯松口。
吕子烈没料到这个男人这么固执:“也可能是他的同党趁此时机作案,故布疑阵。”
“如果真有这样的同党,为何不早些动手?”祝映台问,“若不是我出手相救,他刚刚已经死了。”
吕子烈马鞭一指:“所以你也是他一伙的。”
“梁杉柏”上前一步,沉声道:“公子,小人并不认识这位恩公,小人与他素昧平生!”
吕子烈唇角微扬:“自然也可以装做不认识的。”
祝映台决定废话少说,靠武力救人,却被“梁杉柏”很自然地抓住手压了一压。明明是略有些凉的体温,但当肌肤相触的那一刻,祝映台依然觉得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梁杉柏”有体温这件事,就能让祝映台一下子怔住,哪怕他明知眼前这个并不是自己认识的恋人。
“公子,”“梁杉柏”谨慎地说道,“小人愿意跟你回去,也愿意再次戴上镣铐,但是,小人有个不情之请,小人想亲眼去看一下国大人的案发现场。”
吕子烈很意外:“哦?你想去那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