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无暇一境
一行五人从夷陵出发,因为有秀秀的缘故,不得走的太快,因此连续走上了三个月的荒山野岭之中,方才脱离,远远依稀可以见到人烟,应该是北黎某处城关。
在这三月中,李四监督吴翊玄日日夜夜站桩走拳,不时纠正其不得要领的动作。二人共同研读那本泛黄的祖传拳谱《一心谱》,虽不知从什么年代什么人所著而流传下来的,但其要旨之艰深,其拳势之猛,其拳架之古朴,其内力之菁纯,都让李四这位早已登顶武道宗师的武夫啧啧赞叹,直言习武四十年来从未见过这么猛的拳谱,更加好奇是何人所著,甚至有推测其源头是传闻中堪比仙人的武神。
而后,这位不知道多少年不需要练拳的武夫,竟与吴翊玄一起,从基础的拳架开始摆起,一边歪歪扭扭地摆一边感叹以前的白学了。但就连吴翊玄也能感受到,李四浑厚的根基与内力在日日艰深,原本朴实的拳架与拳势也有些变化,似乎更为锐利与霸道,有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王霜降偶尔也看着他们走拳,时而凝神,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咋舌,安放于眉心的那枚碧绿老槐树叶片也有了融化的气象。
唯有顾雪,拉着李秀秀的小手走路,这段时间没了邻里可以拉家长里短,闲言碎语,也少有机会可以撒泼骂人,憋屈得很。有时李四见自家夫人憋得难受,乐呵乐呵跑过去讨骂,而后见到她满意了,自己也跑到吴翊玄身边,嘴角竟有一丝笑意。
吴翊玄见到了,也不觉得奇怪。他时常偷瞄几眼王霜降,不为别的,只是怕这个心性纯澈的姑娘与性情撒泼的顾雪混在一起,聊的多了,也就不免沾染上几分。好在这个姑娘似乎执着于练剑与修习道法,一日当中除去赶路,大多数时间要么在盘坐炼化五气,要么边走边练剑术,要么加入李秀秀与吴翊玄讨论《文典》,极为好学,既致力于将二境打造为天下至强二境,又对儒学展现出兴致,并无心思理会想来搭话的顾雪,也让这个少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算上在夷陵静养的日子,也有四个月了。从四月前初入修行一途,感受天地灵气,引气入体,一境大成之后,他每日站桩走拳后,都会在休憩睡觉之时盘坐,以兵家初祖残魂传授《玉枢宝经》中记载的独特路径开通窍穴与经脉,从膻中大穴气海中调动真气行体,真气绵延,首尾相连,呈现“衔尾”之势,走过一圈又一圈小周天。
“按理来说,一境观海境真气能够绵延不绝,达成‘衔尾'之态,开通一百零八窍穴与八条经脉,已经是大成,一境至此,已经可以破境到二境五气朝元。”一日在林中,王霜降边挥剑边和吴翊玄说道,“世人大多如此,急着破境,似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一般。殊不知,这样的心境,只会造成根基不稳,一生成就止步于二境五气朝元,没有机会更进一步。你若是想成为真正的仙家,仙人,乃至于剑修,剑仙,必须打通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十二条经脉,真气需雄浑到可以‘抬头'的境地,才能是无暇一境!也唯有这样的坚实根基,才能支撑得住未来的万丈高楼。一境观海境,你可知为何名为观海?”王霜降身姿飒爽,一道剑气平平斩去,切断了身前一排竹子,而后她收剑束发,淡然道:“膻中大穴,其蕴气海,何为气海?引气出潭,聚气成江,以涌沧海,是为气海!人之心神立于人身小天地之上,立于这气海之上,俯仰天地间,观气海聚散,是为观海!吴翊玄,这是你必须要做到的一步,也是最容易达成的无暇境界,以后每一个境界,想无暇,都难上加难,还不观海!”
引气出潭,聚气成江,以涌沧海,是为气海……
心神俯仰天地,观气海聚散,是为观海……
吴翊玄盘腿跏趺而坐,五心朝天,以纯粹专注去行周天,顿觉有所明悟,而后以他身体为漩涡中央,广泛吸纳天地灵气,浑身窍穴势如破竹,经脉迅速被拓宽与冲开淤塞,虽疼痛难忍,但吴翊玄嘴角渐渐上扬,他感受到了何为观海之境,感受到了雄浑的真气“抬头”,不多时便一境无暇,三百六十五出窍穴与十二条经脉系数打通。此刻,真气每游走全身一圈,已经与先前的小周天不同——这游走大周天,非但速度更快,真气雄浑绵延,且每走一圈,都能感受到根骨提纯,之前的暗疾都被冲刷干净,好似有无尽的生机与气血,让他欣喜不已。
巩固了片刻之后,吴翊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王霜降道:“不止王姑娘到达这一步用了多久时日?”
“从知道境界开始算,两个时辰吧,无暇一境。”王霜降眼神挑了他一下,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笑道,“你虽是只用了一月左右,但也勉强算是天才,再接再厉,说不定本姑娘以后只能一只手打一百个你了,还是要对自己有信心的!”
吴翊玄心中无语,不再理会这种打击人式的鼓励。
而《玉枢宝经》中所记载的第一重天“罗天大醮”之法,也在之后接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成功以真气凝练出了一百尊神位。每凝练一尊神位,都几乎将气海中的真气消耗一光,但往往再汇聚的真气会更加凝练雄浑一丝,而先前消耗一光的真气也并未落在空出,而是切切实实有一百尊神位虚影静静悬浮在气海上方,闭目盘腿。吴翊玄虽还不知其妙用,但想必也是自己的根基之一。
“你如今也是无暇观海境了,可以学习一些简单的神通与剑术。不过再次之前,我可以教你一门最为基础的剑修剑经,名为十八停,在倒悬长城上几乎人手一本,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只不过,据我所知,大部分剑仙,还真都是依靠这十八停打下的厚实根基。所以要学么?”
吴翊玄那时正与李秀秀讨论着圣贤话语,听到她的话,稍稍顿了顿脚步,抬头看着王霜降。
王霜降昂起头颅,双臂抱胸,尽量俯视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叫声姐姐,本姑娘就教你!”
吴翊玄低头,继续和李秀秀讨论起“人不知而不愠”。
王霜降等了半天,期间眼睛偷偷瞄着那少年认真讨论的模样,却等不来他喊自己姐姐,不觉有些灰心,于是她加大筹码,改口道:“你应该还记得我一剑递向那个什么真君的时候那招剑术吧,你若肯喊一声,本姑娘连带着把那招剑术也一并传授给你!”
然而并无人理会。
“所以至圣先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凸显出自己的儒雅随和吗?”李秀秀讨论过后,满脸兴奋与憧憬,在土地上蹦跶,好像在畅享着那十多万前至圣先师年轻时儒雅的模样,是否玉树临风。
吴翊玄回忆了一下在两把飞剑内空间见到至圣先师残魂的时候,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那个老头子能不能听到他们在外面的对话。
“其实……真正的至圣先师应该不是这样的……”吴翊玄喃喃道,至今想到那冲天而起脚踢城门的老夫子,还是心有余悸,也不知道那个国君心理阴影有多大。
王霜降又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回话,心中挫败,不再高昂头颅,眼角有些泛红,正想转身潇洒离去时,却被吴翊玄拉住了衣袂。
吴翊玄迟疑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这么说,终是下了决心一般,咬牙道:“我想学,姐姐,你可以教我么?”
王霜降仿佛不相信自己耳朵一般,原本也是开玩笑的,不曾想这个死板的小夫子竟然会为了学习剑术而破例这样说。
“你……说什么?”王霜降怔怔看着少年纯澈的眼神。
“我说,我喊了你姐姐,那你可以兑现承诺教我剑术么?”吴翊玄素白的脸有些红润,挪开眼神,没有直视着她,轻声道,“虽然这么说有些违背内心,你确实比我小上一些,虽然先生也确实不在了,但老夫子教导我遵循内心,才能知行合一……诶呀诶呀不管了,你到底教不教!”
“我教!我教!”王霜降喜笑颜开,似有四月的暖风拂过,心底的某处冰川融解了些许,泛起不知名的涟漪,当即讲解了起来。
于是,吴翊玄迅速掌握了名为十八停的剑经,与她那一式剑术“冬霜落”。
十八停,经如其名,是将真气以另一条隐秘的路线游走而成的经书,与《玉枢宝经》几乎要完全走完所有窍穴与经脉而形成大周天的繁复路线不同,这种行气方法,迅捷无比,仅仅运用到了少数一些窍穴,可在短短一炷香内就走完数圈,效率极高。
但当正是因为过于畅通无阻,当走了几圈遇到第一个坎的时候,吴翊玄心中一沉,还以为是行气出了岔子,连忙问询。不曾想,这十八停,正是应该不那么畅通,有所阻碍,才应了他的名字。这第一道坎,正是入门的门槛,吴翊玄一鼓作气冲破了这到坎之后,当真气再次运行到那处时,便略微一停滞,将真气转化出一丝剑气,并将剑气蕴含到真气中,再次游走。因此这是这些坎让这套剑经变得重要——走过的坎越多,真气停滞的次数越多,将真气转化为剑气的效果也就越好,体内的剑气也就越加菁纯。
“此套剑经,博大精深,六七为坎,十四剑仙。我也刚刚才迈过了第四个坎,早的很呢。”
至于冬霜落这式剑术,吴翊玄就先练着玩玩,学个行似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什么时候能真正有杀力,则需要他进入二境五气朝元,也需要一柄能用的本命剑,哪怕是一般的飞剑。
每每想到这个问题,他就不禁摇头苦笑。
缩在那名为“问柳”的翠绿养剑葫内日夜温养的本命剑白玉京,自从那日断桥现身,兵家初祖残魂传道之后,便再无音讯,老剑条上锈迹斑斑,不知道多少时日才能苏醒过来,发挥出应有的本命剑的实力。如今在他手上,顶多算是比杀猪刀还略逊一筹的老剑而已。而白也给他的那两柄飞剑——仁义,德,也无法将之炼化为本命剑,准确来说他们已经是曾经至圣先师的本命剑,他们的品秩明显是不如白玉京的,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但显然只能当飞剑,无法成为本命剑。
所谓本命剑,就是将飞剑炼化为性命相连,那么日后漫长的修行岁月,这个飞剑法宝,也会伴随着自身的道行愈发高深而不断提升品秩,杀力愈发强大,且与自身关系紧密连接,血脉相通,如使指臂,心念一动便可远遁千里,飞剑杀敌。但也正因为与自身性命相连,而更需呵护有佳,平日里的温养,以养剑葫为上,斩龙台为中,剑匣为下,若无温养,日益磨损蒙尘,日积月累之下,道心也会蒙尘,根基被毁事小,走火入魔,乃至于身死道消都有可能。其杀力虽比一般的飞剑法宝要大,但施展时要极为小心,若是在问剑斗法中被毁了,本命剑一旦碎裂,往往伴随的就是跌境与道心崩碎,更有甚者当场寂灭。如杨乾友杨老头,早年间便是因为唯一本命剑碎裂而道心崩毁,连跌六境。
因此很多剑修为了风险更小,而选择炼化多柄飞剑作为本命剑,此时当一柄碎裂时,也无关紧要,顶多再跌上一境,还可弥补;但这样的模式下,消耗天材地宝则是极为庞大的数量,一块斩龙台用来砥砺一柄本命剑已经是不需多久便会磨损殆尽,只有用养剑葫才能长久温养这么多柄飞剑,但养剑葫是世间少见的神物,又有多少人能拥有这样的宝物?拥有了又如何能做到不被争抢?因此对于更多没有背景的剑修选择只炼化一柄本命剑,而尽可能多得去得到其他法宝以增强实力。
只可惜,吴翊玄空怀三柄品秩不知高到何处的飞剑,却都难以动用其真正的力量。
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当中,出去膻中大穴之外,还有一处泥丸宫,亦是极为关键。泥丸宫内可孕育神念,神念可驾驭器物,可探查目力不能及之处,与魂魄相连,不可轻易损伤。若是御剑,也是以神念驾御,以目前吴翊玄的神念而言,只可御剑至身前一丈距离,探测方圆十丈的虚实动静。而泥丸宫亦可发出心声,凝音成线,传音给某位指定的人而他人不知。
而这些,也仅仅是无暇一境可以做到的。吴翊玄也更加明白了为什么白也让他去见这个天下是什么样子,他很难想象这个大千世界到底有多无奇不有。
“今夜,可以教你练出整劲了。”月色下,林子中,李四拍拍屁股起身,把吴翊玄领到了一处空地。
李四摆出一副拳架,不是《一心谱》的古朴架势,而是他原本所学的拳架。
“你虽不是走武夫一路,但剑修一脉,对体魄要求也是极高,我给你打下不错的基础,日后的路也会越走越宽。”李四肃穆,古铜色的皮肤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泛起毫光,“武夫一途,不炼气,而练内力;没有神念,但有与人不断厮杀而练出的敏锐玄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未卜先知;没有剑气,但有拳势;所以我们武夫,纵然已有千年不曾出过踏出那未知一步的武神,也可以支撑起兵家,俗世王朝的江湖中不断流传着武夫的传说。若是练到像我这样的大宗师境界,随随便便近身捶杀几个四五境修士还不是什么问题。但拳势需要长久的挥拳才能明悟,玄觉需要在与人搏杀生死一线时感受,唯有内力与拳架,可以通过不断走拳站桩练出来。而只有真正将内力运用到一拳一腿中,才能称得上是一位合格的武夫。武夫练五种劲道。”
李四随手掂起一块重大千斤的巨石,但在他手上宛如鸿毛一般轻飘飘的。
“整劲,举重若轻!”
他快速行拳,一拳打在一株粗壮的树干上,而这个双人合抱的树干顿时从击打处不断向上下蔓延开来而崩碎,好似从内部炸开,木屑漫天,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崩劲,碎金裂石!”
他又是走到了一块山崖下,屏息凝神,闭目沉思,双腿微微弯曲下蹲,笔直伸出右臂,拳头离石壁只有不到一寸,许久没有任何动作。而后,他忽然睁开双目,腰间送力,不到一寸的空间内竟然发出了破空般的炸雷巨响,而后打在了石壁上,但似乎无事发生。但就在吴翊玄好奇的时候,整座不大的山崖内部轰鸣,充斥着崩裂的声音,随后大片大片的山崖倒下,唯独他面前这一块石壁始终无恙。
“寸劲,动若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