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风雨欲来
翌日,少年早早醒来,没有了前一日的黯然,在接受了很多事情后,人也开始变得淡然。他起来走拳站桩,默诵一篇圣贤篇章后,提着篮子和往常一样去菜场买菜。
十分罕见的,少年没有看到三两妇人聚在一起唠嗑,没有见到顾姨纵横四方的身影。
对门的老黄狗也醒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赵嬷嬷坐在门口晒太阳,少年打了声招呼。隔壁一位高大的中年人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沉默着抽着老烟枪。
“周伯伯好。”吴翊玄微笑着作揖,他口中的周伯伯,名为周居正,是夷陵的烧瓷人,将窑中烧出的瓷器拿出来卖,多少能卖到个好价钱。听别人说,周居正烧瓷技术之所以如此高超,是因为他之前是给某个朝廷官窑烧瓷,烧出的瓷器在大洲之间都是精品。但周居正性格很古怪,一板一眼,规矩极大,很多孩子都怕他。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女儿周潇虽出落得大方清丽,却少有玩伴。
“嗯。”周居正点点头,没有言语,喷出一口烟雾,看不清真容,似有很重的心事。
吴翊玄不再言语,加快脚步,低着头走过了周居正。
待他走后,周居正看着远方,抽了口烟,声音沙哑道:“既然醒了,就出来吧。”
周潇穿着宽松的衣袍遮掩小肚子,把手背在身后,藏好刚刚还在偷吃的甜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居正皱着眉,脸上的沟壑如斧劈刀砍,“我不会允许你和那小子有什么瓜葛。”
“爹!”周潇嗔怪,脸上迅速浮现一抹愠色。
“我不看好那个小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周居正狠狠吸了一口,把板凳搬到角落,没有转头,“最近小镇不太平,你最好不要出门。”
周潇闷闷不乐,嘟着嘴回屋,把李秀秀叫醒了一起吃甜食来缓解难受。
…………
吴翊玄走到了青牛巷头,那熟悉的老槐树下有一座不大的学塾。
是他待了十年的地方。
平日里,先生会给愿意来读书的孩子们答疑解惑,说书解经,青牛巷和龙雀巷的孩子也都很喜欢这位儒雅随和的先生,但真正能每天能来读书的也只有吴翊玄,至于李秀秀,还有龙尾巷的一些出身富贵的孩子,大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有坚持。
他站在学塾紧闭的大门前,犹豫了片刻,还是叩了三下门。
良久,无人回应。
意料之中。
吴翊玄退了两步,对着学塾躬身一拜,心中有些失落,但转身就走。
这一拜,是拜十年来的恩情。
先生在昨夜送来的是对《文典》最后一个篇章的详细注解,还有一道信笺,虽没有离别之意,却是离别之实。
在厚厚的经书中,夹着先生的一根桃木簪,吴翊玄能想到先生一笔一划刻下的“不语”二字的场景。他从怀中取出桃木簪,想了想,又收了起来,没有戴上。
少年相信,还会和先生相遇的。
菜场与学塾很近,就在酒楼旁边,方便青牛巷与龙雀巷的人来买菜。吴翊玄如往常一般踏入这段鱼龙混杂的地带,却兀然间看到了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头戴莲花冠算命道士,盘着腿坐在地上。那算命道士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吴翊玄,二人对视一眼,吴翊玄心头莫名一颤,而后立刻转移目光,想绕过去,却听那道士喊了一声。
“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吾敬元始天尊,今日送与这位白衣小道友一桩机缘,且让贫道仆算六壬八卦,避凶趋吉啊。”那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摇头晃脑,坐在泥泞的地上也不嫌弃,一把一人多高的“仙人指路”旗杆插在地上,左手掐指右手托着一六壬八卦盘,怎么看都像江湖骗子,没有半点高人气象。
吴翊玄埋着头,提了提篮子,没有理会。
那道士也不着急,微微一笑,左手连掐几次,然后老神在在道:“这位白衣小道友,你虽看似是儒家子弟,但实则是武夫底子;虽看似气宇轩昂,但实则心有隐患;虽看似富贵,但实则父母在五岁时已经撒手人寰。小道友啊,无论你来不来算上一卦,贫道送你八个字:动不如静,有才无命。”说罢,便闭嘴,没有再言语。
吴翊玄脚步一顿,有些迟疑,终究是横下一条心来,走到了这莲花冠年轻算命道士跟前,道:“我没有什么钱。”
“贫道算卦,不要世俗铜臭。”道士微笑道,清亮的眼睛看着吴翊玄。
“真能送一桩机缘?”吴翊玄咬了咬嘴唇,还是有些不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小道友,你是为何决定过来的?”道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吴翊玄点点头,“看来道长从一开始就料到我会来了,那我便相信道长一次。”他伸出手掌到那道士面前。
道士哑然失笑,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摇头道:“贫道算卦,从不看手看面。小道友且站好,贫道要施法了!”那道士用宽大的道袍长袖神秘一掩右手的六壬八卦,口中念念有词,而后摇动竹签桶,片刻后从出口掉出来一根竹签;与此同时,道士显露出六壬八卦,认真看了看竹签与六壬八卦,面色凝重。
“小道友,你的命数很玄呐。你且自己看看,是什么签,又是什么卦象。”
道士将竹签与六壬八卦推到吴翊玄面前,竹签上空无一字,而六壬八卦一直在不停旋转,没有定数。
“也罢也罢,既与小道友有缘,那贫道今日便动用真本事窥探一次天机。”那道士面色认真,侧卧在地上,用手臂撑着头不倒,如睡佛的姿势。
片刻后,竟打起了鼾声。
吴翊玄蹙眉,微微颔首,虽然看上去很离奇,但他以礼待之,没有不敬。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莲花冠道士打着哈切,拍了拍头,见吴翊玄还是站在原地,有些诧异道:“小道友还真是好气性。”
“道长可曾算出什么?”吴翊玄耐着性子问。
“这个嘛……”道士摸了摸头,抹去嘴角的哈喇子,“实不相瞒,贫道刚刚确实睡着了。”他见吴翊玄面色不好,要转身就走,连忙赔笑道:“不过!贫道却是梦到关于你的身世与前尘。记住,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吴翊玄没有耐心继续理会,只是远远听到了他说了八个字,也没有放在心上。
“记住,八表同昏,平陆成江!”那道士见吴翊玄没有回头,声音也是越来越小,有气无力,最后悠悠叹了口气,又神秘一笑,扶正了莲花冠,继续吆喝起了人来算命。
少年走到了菜场,挑拣了些蔬菜,刚想走出去,却眼角瞥到了什么,让他眼皮狂跳。他仔细瞧去,便看见是一只蚕蛹,落在了一堆烂桑叶上。
他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刚要走,忽然又眼皮跳动,顿时心生警惕,难道真是那只蚕蛹在作祟?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吴翊玄干脆收起了蚕蛹,扔到木桶中,走了回去。
…………
在青牛巷的一处,三位衣着不凡的人物在青石板上缓缓踱步,而最左侧的一位男子昂首阔步,面色却是苍白。
“十年未见,这青牛巷还是这番模样,没有变化,果真是万年不动之居所。”最右侧的男子身着银色裘皮披风,朱红色长袍上绣有七条金龙,蓄有青色胡须,器宇不凡,一看便是久居高位的大人物。“若是住在此地,真是呼吸之中都是纯粹真气,哪怕是凡人也足可延年益寿啊。玺儿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