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观音
白玉观音
老夫人院中
院里打扫的一尘不染,香案上的博古炉中檀烟袅袅升起,淡雅清香沁人心脾,今天是腊月三十,宫中礼拜归来后,便紧锣密鼓张罗起了祭祖供佛的事宜,神台上祖宗牌位列在两侧,中间摆放着的锁住白玉观音的神龛,老夫人朝服未褪,带着小辈们,三跪九叩首。
唯有在祖先和帝王面前,她才会将头低进尘埃。
老夫人声音隐入檀烟里,平添一丝肃穆:“这白玉观音乃是先帝昔日赐下的至宝,先帝东征和田,得白玉整一壁,凿成两尊观音像,宫中一座,赐国公府一尊,可见秦家殊荣举世无双。每到年三十都请出来,不独是叫大家瞧瞧宝贝,更是要大家明白咱们国公府的底蕴,不要污了这百年声名!”
说罢,瞥一眼秦婴。
“强抢民女”的秦婴不说话,他是武将,不善言辞。只是背着手,敛起眼里不满锋芒。
曾几何时,他也崇拜着祖先功业,敬畏着皇权,可后来年岁渐大,黄沙百战沧海桑田,疆场和官场的双重淬炼下,他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微妙变化。
家祠,皇权,他感恩戴德的两座泰山,又给了他什么呢?
祖先给他留了个满是筛子的空壳,皇上给他丢了个遗留百年的烂摊。
国公府是他振兴的,边疆是他平定收复的,反过来还要向祖宗和皇上磕头,谢他们的恩典,真真是荒谬。
秦婴长身袖手而立,黢黑眼眸凝在那一袅即逝的香烟里,旋即吐出一口浊气,愈发烦闷。
周围人皆恭敬礼拜,他也选择了顺从。
他的想法太过大逆不道,只能藏之于心。只要家里表面维持体面,只要皇上不搞幺蛾子,他乐得顺从,并没有什么不轨的打算。
他一个武夫,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够了。
老婆……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想过的不是,王氏,不是未来的续弦,而是笑靥如花的荣竹影。
若是她在这里祭祀,他简直能想到少女的姿态:一肚子的不情不愿,木着小脸,偏生动作恭恭敬敬,叫人挑不出错。
这一想,竟是有些痴了。
见他呆住没有回应老夫人的话,秦楝只得开口附和道:
“先祖曾为开国元老,茂绩以彰,戎威遐畅,吾等兄弟忝列为后辈,时时刻刻不敢忘天家恩典,不敢负祖荫流芳。“
见秦婴表态,老夫人面色柔和些:
“是了,诗经中曰‘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你们都是食君之禄的朝臣,更要秉节持重,敕始毖终!切莫辜负了我国公府的百年家风!”
秦楝和秦骁面色肃然,老夫人颇为满意,亲自焚香净手,打开了佛龛。
“哗——”
几乎是同是,好似山洪暴发一般,白玉碎屑落了一地!佛龛哪里有什么观音像,尽是化为粉齑的白玉!
一众哗然。
老夫人怔愣一会,两眼一黑几欲晕过去,这是御赐之宝,损坏便是有损天威,欺君之罪!更莫说是观音像在祭祖之时碎了,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诅咒他们秦家要倒了!
“把佛龛锁起来!封锁院门,今儿的事情任何人出去多嘴,仔细你们的舌头!”
秦婴蹙眉,瞬间反应过来,呵斥道。
他十分清楚,这事情不能闹大。
老夫人跺着拐杖,气的脸上褶子都在发颤,几乎喘不过气来,秦婴命人将她搀扶回屋中歇息,又将闲杂人屏退,封锁住院子后,命看守私库的下人过来:
“你们怎么照顾的观音像!”
好端端的佛像怎么会碎掉?秦婴只觉得疑惑。
下人战战兢兢道:“奴才们看守私库不敢懈怠啊!只是钥匙在老夫人那里,平时奴才们门都进不去,只有三日前二奶奶检查过,除了二奶奶,我们都没有进去过!”
这点整个老夫人院中都能作证,三天前,卢氏借口检查,要走了钥匙。
“卢氏!你怎么说!”
秦婴懒得废话,卢氏被点到,她面色煞白,哪里想到白玉观音忽然碎了?
直到这时她才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她惶恐异常,因为她的全部身家都已经抵押出去,随着白玉观音的破碎,这个美梦被撕裂开一道口子,展露出狰狞的真相。
卢氏含泪无措道:“国公爷,我实在不知啊!那日检查私库的时候明明还是好的!”
“既然是好的,怎么好端端碎了?”
卢氏哭出声音:“国公爷这是怀疑妾身?像观音像碎乃是天灾人祸,想万事万物都有成住坏空的规律;岂是凡人能故意为之?更何况我生是国公府的人,死是国公府的鬼,断无损害白玉观音,陷秦家于欺君之罪的道理!”
她确实没有动机。
闻言,秦楝也道:“大哥,内人治理家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观音像碎乃是无妄之灾,岂能怪罪于她?”
秦骁也点点头:“是啊,观音像碎始料未及,想是物品都有寿命,这和嫂子没有关系。”
秦婴简直要被这几个人气笑了!愚钝无知的东西,居然是他的弟弟,想想就可怕!
他声音森寒,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
“那你们的意思是!观音像不是人打碎的,是天意为之!”
秦楝率先反应过来,面色煞白。
是了,观音像碎只有两种解释:人为摔碎,和天意如此。
事情的定性极为重要,若是定义为人为摔碎的,只有卢氏一人顶罪即可;可若是定义为天意降灾呢?那整个国公府都要陷入惶惶不安中,甚至传出去后,国公府就会成为大家攻击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