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几许 - 牡丹譬如昨夜死 - 眠花暗水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真心几许

真心几许

晨雾还没散透,阁楼木窗半开,檐角铜铃被风碰得轻响,楼下是挑着菜筐的阿婆脚步匆匆,江南早市的烟火气混着炉上煮茶的咕嘟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

此地是一处街角的茶楼,她找老板要了阁楼密谈,点了些茶点与此处同裴闻津商议要事。

萧谛听关上木窗,坐回原处,提起正煮着的茶炉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对面是被从三更一路唠到现在的指挥使大人。

裴闻津先是坦白粮草案的个中缘由,同时交代了一部分粮草的大致去向。

粮草案简单来说,就是太后大寿将至,要修皇陵的事情拖了许久。她老人家已过古稀之年,再没个章程怕是人归西都见不着寝陵的一砖一瓦。

从前年西北一力收复居雁山开始,朝廷有了喘息的空挡。往前数几年边关战事不休,沿海霍乱横行,有钱都先紧着边疆了,没什么心思作妖。

淮州是江南鱼米之地,在天灾还没发生前,与江州合并更是享有“天下粮仓”的美名。

于是那帮人便起了歹心,光擡高税收还不算,心思还动到了淮州的粮仓上。

可谁知着那头上下关系刚刚敲打开,一场天灾的到来,差点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哪怕是到了这般天地,那把心眼子都打到粮食身上的人,又怎么会关心下头黎黎百姓的死活呢?

于是太子一掷千金,许诺了数不清的好处去收买淮州官员,其中就包括淮州知州杨元正的儿子——杨笠。

杨正元是他计划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先前多次差人策反,对方都义正言辞的推举掉了。

若非不是为了家中亲眷,凭杨大人年轻时的脾气,定是要一纸御状捅穿这天地,叫所有人都无法收场。

眼看万事俱备,偏偏卡在杨正元这最关键的一环,他们便把这歪心思打到杨大人儿子身上。

杨正元为人正直严肃,对子女的教育更是严谨,杨笠自小读书就无比中庸,高不成低不就,如若他是生在普通人家,读不出名堂下地种田就是了。

但如果是他杨正元的儿子,走到哪里都备受注目,父亲美名在外,而他一事无成。上头就是瞧准了这中庸子弟心比天高的傲气,钻了大空子。

杨笠自以为被积压已久的才能会有施展之地,他联合歹人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帮着外人偷偷运输粮食,下放的每日食粥都是一些混着沙土的稀粥。

而这些运出来的粮食,大多运往东南沿海高价贩卖,换取金银,敛财入库。

意思就是说,或许从四郡运来的粮食,一开始就没进这淮州城,就被瓜分的一干二净。

这些细节裴闻津讲的很全面,他吃完枣糕,就靠在一旁假寐,看似坦诚,实则对对萧谛听在舆图上标注的,往西边走的一道粮食线却避而不答。

萧谛听看透了他的心思,非叫他不安生,装模作样地贴上前,伸手捏他的脸:“别在这睡,很冷。”

裴闻津闷闷地揽过她的腰,额角贴在她的腰腹上蹭了蹭,含糊道:“就眯一会……”

见他这个不打算招供的样子,公主长叹一气,得知再逼下去,他就要跳脚了,问话只能到此为止。

室外声音隔绝了大半,萧谛听卸下披肩盖在裴闻津身上,看他支棱着胳膊沉沉睡在一旁,眼底乌青,尽是藏不住的疲惫。

世人常说色利智昏,萧谛听自诩自己还没傻到能信裴闻津鬼话的程度。他近日大多匆忙,夜不归宿,如此勤快,绝无可能只是“躲着她”这么简单。

“西北……”

萧谛听呐呐自语,眸光在对面那人身上逡巡,心中思绪万千。眼下走到这一步,说实话对裴闻津没有坏处,可他对自己还有所隐瞒,就是不知这点“隐瞒”是否会对日后的自己不利。

她提防着裴闻津临时反水。

没能从裴闻津身上讨到大便宜,萧谛听也并不气馁。裴闻津年纪轻轻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他八面玲珑的本事。

有些事情,他当下不愿意说,日后也有的是机会慢慢和他磨。

萧谛听下楼付了茶钱,嘱咐老板巳时去叫醒楼上的人,期间不得让人打搅。

安顿好这一切,萧谛听推开茶楼的门,晨雾恰好漫过门槛,她深吸一气,刚要喘口气给自己寻个消遣。

“姑娘!”春燕攥着裙角立在巷口,见她出来,忙快步上前,声音急促,她四下打量着,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殿下!霜桥夫人醒了,刚喝完药就问您去了哪里!”

萧谛听目光一凝,回身看了眼阁楼紧闭的窗棂,她没再多耽搁,只吩咐春燕留两个锦衣卫守在茶楼外,便提了裙摆往客栈赶。

积雪在石板路上化得半透,踩上去发着黏腻的“吱呀”声。

萧谛听掀帘进客栈时,正撞见伙计端着空药碗出来,见了她忙躬身:“殿下,霜桥夫人在里间等着呢,精神头瞧着好了些。”

萧谛听点点头:“有劳,带个汤婆子来。”

“是。”

她推门而入时,季霜桥正靠在叠起的锦被上,脸色虽仍苍白,眼底却没了先前的混沌。

见萧谛听进来,她挣扎着想坐直些,萧谛听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刚醒就别折腾,躺着说话就好。”

季霜桥借着她的胳膊重新靠稳,目光落在她沾了雾水的发梢上,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殿下一夜未归,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谈不上,我马上要回京复命,有些事情不容耽搁。”萧谛听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果然退了大半,“医官说你这病得养,急不得。”

季霜桥垂眸看着被褥上绣的暗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擡起眼,她深情闷闷的:“殿下今日来,是想问都渠水匪的事吧?”

萧谛听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倒敏锐。我原想着等你再好些,没想到你倒先提了。”

“这事压在我心里太久,如今杨笠没了,再瞒着也没什么意思。”季霜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的郁气尽数吐出来,“那所谓的水匪,其实很早就有了,根本不是什么山野亡命之徒,是淮州城里的权贵们凑出来的‘幌子’。”

萧谛听端茶的手顿了顿,心里快速凑了一个事情大概:“权贵?是冲着商路来的?”

“是。”季霜桥点头,眼底泛起一层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淮州靠水吃水,商路本是命脉。可有些人为了独占利益,就想出这腌臜手段——买通些流民亡命之徒,扮成水匪劫掠过往行商。一开始只是抢些货物,后来胆越来越大,连人带船都敢直接沉了。”

她声音顿了顿,喉间像是卡了什么东西,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久而久之,北边来的行商都怕了,没人敢走都渠这条线……”

“我明白了。”萧谛听看过天下堪舆图,都渠是下江南最近的水路,若绕道而行,那所花费的时间与财力,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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