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终究没抵过这一瞬的松动
盛全的接风宴设在弥敦道窄巷深处的私人会所,水晶灯的冷芒穿透雕花穹顶,碎在宴会厅的每一寸角落。
衣香鬓影间,粤语的热络缠上普通话的客套,杯盏相碰的脆响,衬得空气里都飘着名利场的虚浮气。
蒋斯崇踞在主位,一身烟灰色暗纹西装勾勒出利落肩线,周身漫着层疏淡的冷寂。
满桌涌来的恭维如潮水般裹过来,他只淡淡颔首,连眼皮都懒得抬,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高脚杯壁,半点应酬的热络都无。
岑远卿坐在他身侧,旁人递来的话头,他都一一接下,分毫不漏。
这几日下来,鲜少有人能真的搭上蒋斯崇的话,是以各家都让辈分相仿的年轻才俊出面周旋,众人也都默认了岑远卿是替蒋斯崇打理场面的人,对他也多了几分格外的热络与客套。
方思文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宾客间,目光扫遍全场,专挑手握新能源项目的公子爷凑上去,逮着寒暄的空隙就递出名片,推销途创。
他的笑容谦和,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既不显得刻意攀附,也不至于过分生分。
“途创虽是新起的小公司,但做esg评估向来实打实的,半分掺假都没有。”
即便有人面露轻慢,或是随口敷衍,他也半点不恼,只笑着端杯抿口酒,转头就精准盯上那些态度松动,未直接回绝的人,顺着话头续下去。
“我们沈副总当年可是代表国内赛区闯mit的mec全球模拟家大赛的人物,拿了前五的名次,还攥着高管评委的推荐信呢。”
见几位二世祖眼里添了兴味,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掺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却又难掩底气与骄傲。
“只是后来因个人选择放弃了mit的入学资格,转去了香江科大。但论专业功底,我们团队绝不输任何老牌班子。”
方思文特意抬高了些音量,确保周遭几位有分量的人物都能听见。
话音落时,方思文余光瞥见蒋斯崇的目光扫过来,他心头微顿,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只暗自琢磨。
早有听闻这位蒋生向来不买任何人的账,可他眸光沉得像浸了墨的深潭,半点暖意都不带,偏又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方思文一时竟也摸不透,他究竟是听进了话去,还是另有筹谋?
沈晞月原本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没料到方思文会把这些过往翻出来,更没想到会被蒋斯崇听个正着。
她垂着眸,长睫掩住眼底的涩意,只想把自己融进身后的绒布窗帘里,却听见旁侧做能源贸易的孙耀笑着开口。
“既然途创的沈副总这么拔尖,不如过来敬蒋生一杯?酒桌上谈得投契,生意才好落地生根。”
孙耀曾见过沈晞月几面,但家底终究比不上岑家,即便岑远卿先前在岑家不受重视,也不是他能开罪的人物。
得知沈晞月与岑远卿的婚约告吹,他心里那点子心思倒又冒了出来。
孙耀话音刚落,几个与他交好的公子哥便跟着附和,目光落在沈晞月身上,带着几分轻慢的打量,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沈小姐年轻有才,敬蒋生一杯,也让我们见识见识科大高材生的风采。”
“就是就是,做生意总要讲份诚意,蒋生若是肯赏脸,也算途创的机缘。”
沈晞月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方思文见势不对,刚要迈步上前打圆场,却见沈晞月微微摇了摇头。
在场的这些人,单拎出一位,都能定了途创的生死,但凡半句话头不对,都是灭顶的祸事。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不过是借着她讨好蒋斯崇,日子还长,往后途创指不定还得靠着某家的项目讨生路,她没法硬声回绝。
沈晞月指尖攥紧了裙摆,指节绷得泛白,刚要抬步,就听见蒋斯崇的声音冷不丁撞进耳里,像冰碴砸在琉璃盏上,清冽得淬着冰,又裹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业务能力与合作诚意,从来不是靠酒桌的敬酒撑得起来的。”
蒋斯崇没明着点谁的名,可起哄的几人却都像被当众掴了巴掌,面面相觑,只觉面皮子烧得发烫。
满场的喧嚷霎时敛了,空气里只剩水晶灯轻晃的微响,落针可闻。
孙耀脸色讪讪,忙不迭赔着笑打圆场,“蒋生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蒋斯崇没看他,目光却落在沈晞月身上,隔着几张檀木桌的距离,依旧带着穿透性的探究。
他朝岑远卿抬了抬下巴,语调淡得没起伏,“替我应付一下。”
岑远卿立刻会意,笑着起身接过蒋斯崇的酒杯,熟稔地周旋在宾客间,把那些热络的恭维都接了过去。
蒋斯崇则起身,缓步朝沈晞月走过来,周身的冷意裹着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烟草的余温,压得她呼吸微滞。
他低头睨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放弃mit的入学资格,沈小姐倒是有魄力。”
沈晞月的心猛地一震,五年前的画面猝然涌上来。
那时温盈袖刚被推出抢救室,等她恢复意识已是三天后,沈晞月从医院护士台接过蒋斯崇留的纸条,整个人都愣了神。
她踉跄着跌坐在走廊的金属长椅上,双手发颤地捂住脸,温热的泪顺着指缝涌出来,呜咽声被她死死捂在掌心,只余细碎的哽咽,散在空荡的走廊里。
沈晞月定了定神,硬着头皮抬眼,强装镇定,“不好意思蒋先生,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蒋斯崇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堪堪落进沈晞月耳中。
“查尔斯河的银杏,你当真不想看了?”尾调裹着点说不清的执拗,连攥着打火机的指节都悄悄收了收,似是笃定她不敢接话,又藏着点不愿承认的期待。
沈晞月长睫颤得厉害,慌忙别开眼,指尖死死攥紧了裙摆,布料的纹路嵌进掌心,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几乎要被宴会厅的喧嚣吞掉。
“我眼下只关心途创的项目。”
蒋斯崇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时肩线依旧绷得笔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捻了捻,才缓步走回主位。
他掏出手机,指尖敲屏幕的动作又快又轻,指腹蹭过屏幕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信息发出去的瞬间,连呼吸都悄悄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