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她是不是太贪心了
宝珊道的夜雾裹着维港的咸湿漫进公寓窗缝时,沈晞月刚把那封匿名邮件拖进加密文件夹。
她抬手揉眉心,指腹擦过米白羊绒衣领的绒面,衣料纤维里还嵌着一点雪松混着淡烟草的余温。
是接风宴上蒋斯崇靠近时肩线擦过她领口沾染上的,那点温度缠在布料里,淡得抓不住,却又硌在心上。
公寓里只亮着书桌前一盏老款台灯,冷白的光刃似的劈在摊开的纸上,恒裕与禾晟安的资金流水密密麻麻,数字因纸页沾了雾汽微微洇开,像爬满纸页的黑蚁。
柚木地板被雾浸得发潮,宝珊道的街灯在雾里晕成昏黄的圈,灯影淌在地板的磨痕里,忽明忽暗的,像极了五年前医院走廊的那盏壁灯,晃得人眼尾发涩。
手机震了震,短促的嗡鸣撞在寂静里。
是方思文的消息,附件栏里躺着通泰双碳项目esg评估竞标表格,一行字嵌在屏幕底端:——陈特助刚发的,蒋总说途创够资格试试。
沈晞月的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许久。
接风宴上一句业务能力不靠敬酒撑替她解了围,转头便匿名递来恒裕与禾晟安勾连的线索,如今又借着通泰的名头,把竞标机会送到途创面前。
她太清楚蒋斯崇的用意,步步都透着不加掩饰的刻意,却绝非为了让全香江的人揣测她与他的关系,不过是借着途创的由头敲山震虎。
既断了沈传恒想再借联姻攀附通泰的念想,也让恒裕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多了个被摆到台面上的契机。
“晞月,这机会太难得了。”见她久未回复,方思文的电话立刻打进来,听筒里漏出途创办公室的背景音。
打印机的嗡鸣,同事低声的粤语交谈,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混着方思文压不住的兴奋。
“途创要是能拿下通泰的标,就能在香江真正站稳脚跟,不用再看恒裕的脸色,说不定还能彻底甩掉这个烂摊子。”
沈晞月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皮革磨得发哑,目光扫过桌上恒裕的财务报表。
纸页边缘因反复翻阅卷翘,红笔圈出的异常项洇出淡淡墨痕。
22年那笔备注栏写着煤业环保改造,总值五百万的咨询费,从头到尾没见过一份合同底档;
23年流向渡舟山空壳公司的设备采购款,字迹潦草到连收款人的姓名都辨不清。
这些数字像细针,一根根扎在沈晞月眼底,硌得慌。
她不是没想过走正规渠道查恒裕的底,只是沈传恒如有神通一般,眼线遍布香江,她稍有异动,渡舟山的温盈袖就会先遭殃。
沈晞月缺的从来不是线索,是一个名正言顺,不会牵连温盈袖的理由。
而通泰这场竞标,恰好把这个由头递到了她面前。
“我做。”沈晞月的声音轻得像融进窗外的雾里,尾音却裹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竞标书我牵头做,所有数据我亲自核对,麻烦学长对接通泰的流程,别让旁人插手。”
方思文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干脆,顿了半晌才回过神,语气里的兴奋又添了几分。
“好,我这就把通泰的招标细则整理好发你,今晚就对齐框架。”
挂了电话,沈晞月把竞标表格打印出来,纸页吐出的瞬间,墨香混着雾汽漫开。
她指尖划过“煤基固废协同处置”几个字,指腹蹭过纸纹。
恒裕作为通泰的备选供应商,多年环保改造的账目漏洞,那些闲置的设备、空转的资金、流向不明的款项,全裹在这几个字里。
沈晞月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红笔的痕迹叠在黑字上,浑然未曾察觉到窗外的雾更浓了,竟将整栋楼都裹进一片清寒里。
此刻公寓楼下,哑光黑的l9藏在老樟树的阴影里,樟木的香气混着雾汽裹在车身上。
蒋斯崇靠着椅背,指尖捻着支没点燃的烟,烟丝蹭过指腹,火星没亮,只余一点烟草的干香。
他望着沈晞月家那点冷白的光在窗棂上晃,直到天快亮时,那点光终于暗下去,他才抬手,指节轻叩了下扶手,低声示意司机,“开车。”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没发出一点声响。
次日清晨,渡舟山的晨雾裹着咸湿的海风,漫过环山公路的护栏,黏在沈晞月的米色羊绒大衣上,洇出一小片浅褐的湿痕,连领口都沾着点海腥味。
登记台的保安接过探视证,指节上的老茧蹭得塑封膜沙沙响,原本蹙着的眉峰松了松,眉眼间的冷硬卸了几分,尾调裹着刻意的讨好,粤语混着点蹩脚的普通话。
“温女士今日精神见好,沈小姐不妨带她去庭院晒晒太阳。”
沈晞月指尖顿在探视证的边缘,缓了缓,才点点头。
渡舟山的规矩从来铁硬,温盈袖被关在这栋藏在山坳里的病房三年,能踏出房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像今日这般不用托人,不必看脸色的机会,更是少得近乎奢侈。
穿过铺着磨旧花砖的走廊,消毒水味淡了些,混着庭院里老樟树的樟木香气,竟透出点难得的软和。
温盈袖正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眉眼间带着未散的惺忪,眼白泛着点久病的浑浊,可看清是沈晞月时,枯槁的脸漾开笑。
“月月。”
她的声音比往日多了点气力,枯瘦的手伸过来牵沈晞月的手,指节上的皮肤松垮得挂不住,却攥得极轻,指腹只是虚虚贴在沈晞月手背上,怕稍用力就捏疼了她。
“今早护士说,能出去走走,我想着,这里也有棵老银杏呢。”她偏过头,目光望向庭院的方向。
沈晞月的心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蹲下身,替温盈袖理了理领口的碎发,把声音放得极柔,压着喉间的涩意。
“好,我扶你出去,风不大,晒晒太阳也好。”
温盈袖的腿脚虚浮得很,脚踝处还留着长期卧床的浮肿,沈晞月半扶半搀着她,一步步挪到庭院里。
渡舟山的老银杏树桠伸得开阔,泛黄的叶被咸湿海风卷着,落在磨得发滑的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的响,混着樟木的沉香。
一阵风裹着碎叶扫过,温盈袖攥着椅边藤料的指节,几不可查地颤了下,连带着鬓边的白发都晃了晃。
沈晞月扶她在树下的藤椅坐好,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满地落叶,转身往病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