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回忆
褚亦燃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自己第一次入宫时的场景。
十二月的宫墙内，细雪如絮。文华殿的廊檐下，一排稚嫩的少年冻得瑟瑟发抖。褚亦燃指尖通红，却仍挺直脊背，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那天是太子伴读的遴选，王公贵族的世家子弟们都进宫参选了，褚家世代将门，所有人都认定褚亦燃必是太子伴读的不二人选。
宫人掀开厚厚的门帘为殿中的贵人们奉茶，透过门帘缝隙，褚亦燃看见织金地毯上蜷缩着的人形——那是个瘦小的宫人，正光着脊背托着双白玉似的脚。顺着锦缎裤管往上，金线密织的蟠龙纹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发疼。
十七岁的太子半倚在鸾凤凭几上，双脚在宫人的背脊上压了压，下面的人也跟着抖了抖。
周围四五个宫人围在太子身旁伺候，他嘴里含着皇后递来的葡萄，鲜红的汁水溢出唇角，立刻有宫人跪着捧上丝帕。
所有人都铆足了劲表现，褚亦燃却一脸厌恶地撇开了眼，下一秒，他的视线又被偏殿角落的一道身影攫住。
单薄的素色棉袍裹着清瘦身形，少年的眼眸仿佛淬了冰的墨玉，他一只手扶着墙壁，露出半个脑袋悄悄望向这里。
——那是苏景，是害得自己母妃早逝的“妖童”，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皇子”。
褚亦燃觉得有趣，他从未见过这个“大名鼎鼎”的七皇子，于是瞅准时机跟在宫人后面溜了出去。
他绕了大半个宫殿找到了苏景，那人仍扒着墙头张望，他正打算从身后捉弄一下这个不受待见的“晦气皇子”，还没等他手搭上对方的肩膀，整个人就被猛地拽过去。
褚亦燃的身体骤然绷紧，未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压到了墙上，一只半旧的素银簪也抵上了他的脖颈。
苏景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拿着簪子的左手袖口翻卷下来，露出一截小臂——狰狞的烫伤疤痕盘踞在苍白皮肤上。
褚亦燃心里一惊，他从小就跟着父亲褚忠翊习武，一直比同龄人都要灵活许多，没想到转眼就被苏景给一招压制了。
银簪锋利，透着丝丝寒气，却远不如苏景裸露的皮肤冰冷刺骨。
褚亦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笑了笑：“殿下不冷吗？”
“用不着你管。”少年的声音沙哑里带着金石相击的冷调，语气漠然又锋利。
说罢，苏景收起银簪就要离开，他的背影瘦骨嶙峋，却因习武而绷着凌厉的线条，像一柄未开锋的窄刀。
“喂——”褚亦燃不死心的跟了上去，“你比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子们强多了，不过比我还差点，刚才你那叫偷袭，这是小人行径！我爹说了‘君子习武，必先持礼’，你不讲武德，我们再重新过两招，必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还有你的习武师傅是谁，每天练习多久，快和我说说……”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在雪地里留下长长的脚印。
翌日殿选，褚亦燃当着太子和太傅的面，“失手”打翻砚台，墨汁泼污了考卷，他没能成了众人期待的太子伴读，反而成日里跟在那个“晦气皇子”苏景的身后。
这一跟，就是十三年。
——
褚亦燃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视线逐渐聚焦在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上。喉咙里还残留着灼烧般的刺痛，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过敏反应引起的肿胀已经消退，但记忆却愈发清晰。
原主身体对花粉过敏。
——这是褚亦燃晕倒前最后涌入的记忆。
“燃哥！你终于醒了！”孙笑笑扑到床边，手里还攥着一沓检查报告，“你吓死我了！你刚刚就那么水灵灵的倒下去了，还正好倒在人家苏景身上。”
“苏景……”褚亦燃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与前世帝王如出一辙的脸。
孙笑笑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絮叨：“不过苏影帝还挺有风度的，他和护士一起把你擡到了病床上，然后又去看完星姐才走的。哎，不愧是顶流，教养就是不一样……”
褚亦燃打断她：“影帝？顶流？”
“燃哥你怎么这副表情？你之前不是说过你是因为喜欢苏景才进这行的吗？你当时还复读一年考上了苏景的母校……”孙笑笑有些狐疑地看着褚亦燃，接着掏出手机划拉几下，“就算你见到偶像很激动，刚才直接扑过去也有点失礼了吧？不过苏影帝上个月才凭借《青衫骨刀》获得了金河奖最佳男主，星姐和他的关系貌似也挺好的，咱们要是能再抱上这条大腿……”
孙笑笑又开始笑得合不拢嘴，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屏幕上，苏景的履历光鲜得刺眼——爸爸是歌唱家，妈妈是国家二级演员，从小出身演艺世家，八岁进入娱乐圈，十九岁就拿下了星耀奖最佳新人，后来又考上了国内顶尖电影学院，出道二十年代表作无数……
原主的记忆也跟随屏幕上的简介一起涌入脑海，这个世界的苏景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也是原主褚亦燃从小的偶像，从他在电视上第一次看到苏景的开始就被深深吸引了，之后的学生时代更是看了苏景参演的无数片子。
电视剧、电影、综艺、广告……这个世界的苏景从小到大在大屏幕上活跃的影像走马灯似的在褚亦燃脑海中掠过，这些都与他记忆里那个在深宫挣扎求生、为夺皇位不择手段的阴鸷皇子苏景截然不同。
这是巧合吗？就像郑舒仪一样，这个世界的苏景只是与前世的苏景姓名相同、长相相同，但并非同一个人？
——还是……苏景也像他一样穿越过来了？
“抱歉，你是……？”刚才苏景皱眉的样子在脑海中浮现，“我们见过吗？”
“用不着你管。”前世记忆中如湖水般平静淡漠的眼眸与这一世的苏景重叠，褚亦燃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行。
他必须得验证一下。
想到这里，褚亦燃立刻拔掉了左手的输液针头，边起身穿外套边朝孙笑笑说道：“笑笑，你帮我问一下苏景家住哪里现在在哪，我有事情必须去找他一趟。”
看着褚亦燃着急忙慌的样子，孙笑笑也急了，上前一把拦住他的腰：“不是燃哥，你不会又犯病了吧？我是什么小卡了米，去哪里给你打听苏影帝的消息啊？咱们跟人家的咖位差了十万八千里，前二十几年都八竿子打不着，一个搞不好就老死不相往来了，你见到偶像再冲动也不能学那些私生粉去跟踪人家吧！”
孙笑笑越说越欲哭无泪：“燃哥，刚才剧组打电话通知让你明天就回横店，咱这事业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你可千万不能再作妖了啊！你现在好好搞事业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你偶像呢，咱们来日方长啊！！”
孙笑笑苦口婆心地劝说把褚亦燃拉回了现实，他动作一顿，精准提取到了关键词：“你是说我和苏景八竿子打不着，老死不相往来？”
“倒也不是那么绝对，虽然咱们现在连苏景电影里的一个配角都混不上，虽然咱们跟人家同一场活动都坐不了一个内场，虽然上次你在电影节托了山路十八弯的关系都要不到苏景一张签名照……”孙笑笑松开褚亦燃的腰，越说越心虚，“但是咱们来日方长嘛！说不定以后燃哥你也支棱起来了呢！”
是啊，在这个世界里，他和苏景毫无关系。
无论这个世界的苏景是另一个人还是从前世穿越来的，难道他还能再杀他一次不成？
“苏景，若有来世，惟愿你我……永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