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
真心
要说褚亦燃和苏景是什么时候熟起来的，大概算是在北齐的时候吧？
十七岁的苏景，是被皇帝亲手送出去的弃子。
那年北齐铁骑南下，势如破竹。南苏早已迁都金陵，可北齐的野心不止于此，他们要的是整个江南。
短短两个月，北齐的军队一路从德州打到徐州，更声称要在一个月内攻下金陵。南苏的贵族们惶惶不安，连夜派出使臣求和，谈判桌上，北齐的使臣笑得倨傲：“割地、赔款，再派一位皇子亲自送上和书以示诚意。”
看着北齐发来的条约，皇帝沉默良久，目光扫过众皇子，最终停在苏景身上：“老七，你去。”
众人都沉默不语，苏景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站出来行礼：“儿臣……领命。”
毕竟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没有使臣愿意陪同，谁都怕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唯有褚忠翎，南苏的镇远将军，硬着头皮领了护送的任务。
回府后提及此事，安宁郡主愁容满面道：“七皇子也是可怜……”
躲在角落偷听的褚亦燃突然站出来：“父亲，我也去！”
褚忠翎勃然大怒：“你疯了？那是龙潭虎xue！”
“你——”见褚亦燃一脸执拗，褚忠翎深吸一口气，“北齐虎狼之地，你去了能做什么？白白送命！”
褚亦燃擡头，直视父亲：“那父亲呢？明知朝中无人敢去，您为何还要接下这差事？”
褚忠翎硬邦邦道：“因为我是将军！”
褚亦燃也毫不退让：“那我是您儿子！”
“北齐狼子野心，这一去凶多吉少。”褚亦燃直视父亲，“总得有人护着殿下。”
“护？你拿什么护？”褚忠翎气极反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选太子伴读时，你故意打翻砚台，就是不想入宫！”
“好了好了！当年的事还提它做什么！都过去那么久了……”郑舒仪出来打圆场，她怕褚忠翎还要发怒，连忙将褚亦燃护在了身后。
褚亦燃沉默一瞬，突然道：“父亲以为，当今太子……有能力治理国家吗？”
“放肆！”褚忠翎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看来我平日里是太惯着你了，连这等大逆不道之言都敢说！”
郑舒仪大惊失色，连忙抚上儿子的脸：“阿燃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这要是传出去还怎么得了！”
“可苏景能。”褚亦燃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若南苏还有希望，那只能是他。”
“荒谬！”
门外响起呵斥声，是褚忠翎的大哥褚忠岳和二哥褚忠河过来了。
褚忠岳坐到正堂上，冷哼一声道：“你堂堂镇远侯府嫡子，竟为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顶撞你父亲？！”
褚忠河也沉着脸：“那苏景是什么人？克死生母的晦气种，连陛下都不待见！你跟着他去北齐，是嫌我们褚家死得不够快吗？”
见状，褚忠翎反而熄了怒火，沉声道：“大哥二哥怎么来了？”
褚忠岳板着脸道：“三弟，我们是来找你商量下月祭祖的事，没想到一来就听到如此忤逆的话！”
安宁郡主站在丈夫身侧，指尖掐进掌心。她向来温柔，此刻却难得强硬：“阿燃还是小孩子，童言无忌罢了，大哥何必说的如此严重？”
“童言无忌？”褚忠岳冷笑，“我看他是被那七皇子下了蛊！堂堂将门之子，不想着建功立业，反倒天天围着一个晦气皇子转，真是丢人现眼！”
“是啊，俗话说‘蒙以养正’，他小小年纪就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将来又如何继承镇远侯的爵位？我们又如何放心将褚氏一族的担子交给他呢？”褚忠河也在一旁煽风点火，“郡主娘娘可别把孩子宠坏才好！”
“你——”郑舒仪气急。
“都别说了！”褚忠翎擡手，转身看向褚亦燃，“你给我跪下。”
褚亦燃膝盖一弯，跪在厅中，背脊笔直，一言不发。
“来人，给我把这个逆子杖三十，关入祠堂，紧闭一个月！”
“夫君！”郑舒仪还想为儿子求情。
“再多说一句，加罚十日。”
——
夜深人静，褚亦燃被锁在祠堂里，窗缝透进的月光像一把银刀，冷冷地切在地上。
褚忠翎身边的人都是常年行军打仗的，下起手来没个轻重的，褚亦燃趴在团蒲上，额头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腰间也传来火辣辣的疼。
忽然，腰间一凉，清苦的草药味传来了过来，褚亦燃笑了笑，语气带上了些撒娇意味：“娘……”
郑舒仪没好气道：“你说你好好的惹你爹生气干什么！”
褚亦燃没吭声，看着儿子血淋淋的后背，郑舒仪忍不住红了眼眶，转头又骂起了褚忠翎：“你爹也是倔！对自己儿子还下这么重的手，今晚我就让他睡地板！”
褚亦燃闷声笑起来，郑舒仪叹了口气：“十七年前我们的都城还在洛阳，有一次皇兄去琅琊迅游，从那里带回了一个怀着孕的女子，结果没过几个月洛阳就沦陷了，我们又迁都到金陵，从那时起皇兄就觉得这个女子不详，把她随便扔在了后宫里，后来她生下了个皇子便撒手人寰了……”
褚亦燃抿了抿唇：“那名女子就是七皇子的生母对吗？”
郑舒仪点点头，表情忽然严肃起来：“阿燃，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七皇子的才干如何，他这样的出身是当不了皇帝的。”
褚亦燃知道郑舒仪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娘，儿子有父亲教导，犯了错又有母亲相护，可七皇子他有什么呢？他也才十七岁呀……”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又能帮他什么呢？”郑舒仪叹了口气，起身将食盒放在了他手边，“这里有娘做的八珍糕，做了一天呢，你快尝尝吧。”
褚亦燃早就饿得不行了，他赶紧拿出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便皱眉道：“娘，这味道……是前街绮斋坊做的吧？你是不是又做失败了拿外面卖的来充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