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
失望
褚亦燃推开镇远侯府沉重的朱门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斑驳的影壁上。
院内,褚忠翎负手而立,鬓角的白发刺得褚亦燃眼睛生疼,郑舒仪闻声从堂内奔出,裙摆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
"母亲!"褚亦燃疾步上前搀住,触手只觉她臂膀消瘦得惊人。
郑舒仪哽咽着抚摸他的脸颊,指尖冰凉,"我儿瘦了。"
话音未落,尖细的嗓音突然划破暮色:"圣旨到——"
宫人捧着明黄卷轴踏入庭院,语气冰冷:“朕感念镇远侯夫妇思子心切,特准安宁郡主回府团聚,赐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即日起,去世子绥远将军之职,留京听用……”
褚亦燃指甲掐进掌心,跪下接旨:“臣领旨谢恩。”
宣旨宫人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门口,褚亦燃便转身朝向褚忠翎和郑舒仪,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儿子不孝,累及父母受辱。”
“傻孩子,”郑舒仪哽咽着摩挲他的发顶,“娘只要看着你好好的……”
褚忠翎声音粗粝,有些僵硬的安慰道:“都是一家人……回来就好。”
“快让娘好好看看你,”郑舒仪将褚亦燃扶起来,眼泪像珠子似的坠落,“挺好的,咱们以后就在家里待着吧,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六年了,从你去北齐之后就离开了娘身边,一晃我儿都这么大了……”
“是啊,阿燃长大了,”褚忠翎也感慨道,“一晃都该行冠礼了。”
——
褚亦燃的冠礼定的很仓促,没有宾客如云,也没有钟鼓乐鸣。
祠堂香烟缭绕,昔日车马盈门的朱门外,只零星停着几辆不起眼的青篷车——都是与褚家世代交好、不惜得罪太子也要来的世交。
褚亦燃跪在祠堂中央,任由父亲为他束发戴冠。
“文华斐然承玉露,熙光温润沐天恩,今日起,你表字便是'文熙',”祠堂的烛火跳动着,将褚忠翎的身影拉得极高极长,他将玉冠重重压上儿子发顶,声音低沉,“为父希望你能一直不忘君恩,忠心侍上。”
褚忠翎话里有话,褚亦燃抿了抿唇,低声应道:“……是。”
行完冠礼后,宾客们都去了正厅落座吃席,褚亦燃刚一只脚踏出宗祠,迎面就撞上了霍俨。
霍俨抱拳:“将军——”
话还没说完,跟在后面的褚忠翎便沉声打断:“文熙,你跟我过来。”
褚亦燃跟褚忠翎走到四下无人的连廊里,褚忠翎黑着脸道:“方才在宗祠对你的教导都忘了吗?从今日起,我不许你再和景王有任何瓜葛!”
褚亦燃皱眉:“父亲,如今水灾泛滥,流民遍地,儿子怎能袖手旁观?”
“那你待如何?”褚忠翎暴怒,直直的看向他,“造反吗?”
褚亦燃沉默,喉结剧烈滚动:"苏景他至少……"
"至少什么?"褚忠翎冷笑,"至少懂得拿流民的命当垫脚石?金陵城内为何会突然涌入这么多流民,不都是他的手笔吗?"
褚亦燃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通报。
“太子殿下到——”
褚忠翎眼底的厉色瞬间敛去,他和儿子对视一眼,两人立刻快步向外走去。
院子里,所有宾客都出门迎接太子,郑舒仪站在最前面,神色十分不安。
太子苏祁着一身暗紫蟠龙常服,笑吟吟迈入门槛,目光扫过院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褚亦燃身上:“孤来迟了,阿燃莫怪啊。”他擡手,内侍捧上一只锦盒,“区区薄礼,贺阿燃冠礼之喜。”
褚亦燃接过锦盒,语气平淡:“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受。”
“说来你我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以前去太后宫中时,咱们还一起打过马球呢,阿燃可还记得?”苏祁轻笑一声,“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孤也在府中备了宴,阿燃可愿赏脸一叙?”
褚亦燃躬身推辞:“臣今日家宴,不便——”
话音未落,太子突然转向郑舒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安宁郡主近来凤体可安?父皇在宫中日夜惦念,总念叨着要再请你去宫里小住呢。”
褚亦燃猛地跨步挡在母亲身前,声音绷成一根欲断的弦:“既然太子殿下盛情款待,那阿燃只得上门叨扰了。”
郑舒仪想说什么,褚亦燃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放心。
——
苏祁带着褚亦燃进了太子府,又引至一间陈设精致的雅室。
殿内金碧辉煌,紫檀木架上摆着珍玩,熏香袅袅,八仙桌上覆着苏绣桌围,上面摆满了一桌珍馐美食。
苏祁拂袖坐下:“阿燃看看孤这太子府如何?比之苏景那穷酸的景王府,总还算入得了眼吧?”
褚亦燃没有接话,冷冷道:“殿下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苏景许了你什么?兵权?爵位?”苏祁悠悠道,“孤是惜才之人,若你肯在父皇面前告发苏景谋逆,孤可以许你想要的一切。”说着,他倒了一杯酒递给褚亦燃,“阿燃自幼聪慧,何不弃暗投明?”
褚亦燃没有接过酒杯,只是轻嗤一声:“殿下厚爱,可惜臣闻不得酒肉臭,见不得朱门宴。”
“褚亦燃,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苏祁脸色一变,‘啪’的将酒杯摔在桌上,“来人,给我好好招待招待镇远侯世子!”
褚亦燃被苏祁关在了太子府的地牢中,他的身体被铁链悬在梁下,脚尖将将沾地,一个白面无须的宫人正用银针探他肋间的xue位,针尖蘸着蜂蜜,引蚂蚁啮咬内脏。
“世子这是何苦呢?”宫人嗓音阴柔,“说句‘景王谋逆’,奴婢也好交差不是?”
褚亦燃咬碎的牙混着血沫咽下,却始终一言不发。
“世子在外征战多年,虽知军法严厉,可这宫中的私刑花样百出,饶是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