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我的师父
一个人还是很容易接受自己的平凡的,虽然有时会有点不甘心,就像我一样,在大学毕业后就成为了一名普通的铁路线路维护工人。
我的师父,也是我的班长。
说是班长,其实只有在带领局里安排的工作人员来现场排除铁路障碍的时候,才有人喊他吴班长;多数时间,大家都会喊他老吴,见到了老朋友,这个称呼立刻也就变成了吴工(蜈蚣),而我却喊他师父。因为我姓朱,所以他叫我小朱,不过他总跟我开玩笑说是猪八戒的猪。他很喜欢我喊他师父,他说我这样叫他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唐僧,非常受女妖精欢迎的那个唐僧。
最初的几个月,是我们师徒二人进行这段铁路的日常维护工作。自然,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他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指挥着我挥动铁镐和小锤子将铁轨和石头砸的叮叮作响。谁让他是师父呢,没有大师兄,这些又苦又累的事情自然是由我小朱来做。
碰到我做的不好或者不懂的地方,他会拿过我手里的工具边讲解边做示范。他那带有浓郁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加上略带沙哑的嗓音,着实让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去适应与他的日常交流。开始的时候就像恋爱期娇羞女孩的香唇轻语,每一次的开口都会引起那个为她痴狂的男孩疯狂猜测,甚至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直到男孩领略到心上人的意思,她才会轻掩红唇,偷笑着转过头,任由男孩揽过她若柳的腰肢,轻吻她柔顺又略带清香的秀发。
慢慢的我也知道了四川话中‘耙耳朵’就是怕老婆,‘买孩子’就是买鞋子……
哈哈,我多年以后依然清晰的记着师父说他要带我去买孩子时,我所表现出的那种复杂表情。
初入工作的我不但缺少社会经验,在生活上也并非可圈可点,师父教给了我很多东西,包括最让我朦胧且期待的男女之事,他甚至可以算是我最初的性启蒙老师。
每当我们无法入睡又无特别的话题可讲的时候,师父就会用戏谑的口吻对我讲述他那令人脸红心跳的陈年风流韵事,此时我往往装做柳下惠,只在他问我在不在听的时候象征性的哼一声,我觉得他能看到我脸上的囧态、眼里的好奇和心里的悸动,因为他总时不时的偷笑。
后来我才明白,师父那个时候并不仅仅是笑我的羞涩,还有那个曾经同样年少的自己。
我与师父相处的很是愉快,工作进展的也很顺利,当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很久时,忽而有一天,师父说他要走了,因为家庭原因他要离职回老家谋生活,他老婆已经打电话催了他好几次了。
临走前的一晚,师父让我陪他喝几杯。
酒是她的老婆酿好寄来的,入口很是苦涩,但后味却带有浓郁的香味。师父说他最喜欢喝的酒就是他老婆酿的酒,很像他们的生活。
我觉得师母酿的酒像大多数人的生活,年轻时候艰辛苦涩的打拼,年老的时候在躺椅上晒着柔和的日光,看着身旁打闹的孙儿,回忆着以往的岁月,脸上会不自觉的浮现出笑容。
师父拿出他老婆的照片,是一个身材瘦小、干巴的女人。师父说他们的父母是世交,且又是邻居,从小便给他俩定了娃娃亲,也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只是因为年轻时候的师父总是背着家人在外拈花惹草,进而导致了师母失去了生育能力。
没有孩子的家庭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是不是一点也不漂亮?”
“我从师母眼睛里看到了善良与坚强。”
“哈哈,你们这些大学生啊,时不时的来几句文绉绉的话,不过你这次说的我很喜欢。你看,这是我们领养的孩子,”师父翻出了另一张照片。
“是不是很可爱,长大了肯定是一个‘耙耳朵’,”师父笑着端起了酒杯,一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看的出来他很喜欢这个孩子。
在师父的故乡,怕老婆的男人很受大家的欢迎。
我端详起孩子的照片,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倔强,小拳头紧紧的握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仿佛只要谁惹到了他,迎面而来的就是他胖嘟嘟的小拳头。
我虽然对这个孩子的性格有着和师父不同的意见,却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那天师父给我说了很多知心话,很多都被时间的流逝所吞噬,只记得他将那些平时添油加醋、引以为荣的风流韵事说成年轻时候做的错事,很是后悔这么多年了,还没有给他老婆一个完整的家。
那夜师父睡的很深沉,偶尔从他口中发出几句呢喃,我想他应该是梦到了家乡的妻子和孩子吧。借着月光,我隐约看到师父脸上闪过一抹微笑。
第二天,师父早早就收拾好了行李。他只肯让我送到院子门口,说见不得年轻人的扭扭捏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他很轻松的对我说:“再见了小朱,随时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
“再见了师父,你要多保重。”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一转身提起了地上的行李便大步向前走了过去。
早晨温暖的阳光一点点透过云层,照射在师父的身上,仿佛给他披上了金色的圣衣,看起来神秘又富有力量。
师父的离职是因为他的老婆领养了孩子,他回去了就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他要陪在老婆孩子身边。
也是从这天起,我开始了一个人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