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噩耗
今年的雨季好像来得比往年要早一些,时节才刚过了立夏,虽然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可天空依然没有放晴的意思。太阳好像已经厌倦了早出晚归的工作制度,它只在一天中的某个时段偷偷的跑出来打个卡,随后就悄悄躲进云层不见了踪影。这个三线城市的排水系统在与连续降雨的作战中战败了,此时各个街道已被积水占领,残枝败叶如同一艘艘得胜的舰艇,随着水波耀武耀威的摆动着。出行的人们仿佛逃难的士兵,他们举着伞,穿着短裤、拖鞋,在街上一边观望,一边小心翼翼的行走。偶尔从远处驶来一辆冲锋陷阵的越野车,它呼啸着溅起半米多高的水花,好像对那些逃难的士兵发起了突然空袭,把他们吓的立刻四散而逃,那逃的慢的自然被溅起的水花击中,于是带着愤怒的咒骂便犹如子弹一般疯狂扫向车辆离去的方向。有几个穿着雨衣的小孩子,他们仿佛是取得了小范围的胜利,正满脸兴奋的踏着积水玩的不亦乐乎。雷声不时的在远处响起,那是敌人在向这个城市示威,似是警告他们接下来会有更猛烈的进攻。
此时王丽芬正一脸焦急的站在街道边,她焦躁不安的走来走去,双眼朝着车辆驶来的方向不住的眺望。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向身体硬朗的父亲会突然生病住院,她的哥哥在电话里并没有跟她讲太多,他要楼上楼下的办很多手续,只说让她有点心理准备,情况好像有点不容乐观。
s省的第一人民医院是本市唯一的一所三甲综合医院,医疗服务范围很广,历史也很悠久,据说它的前身还是战争时期一名外国人开办的医院,后来由政府接管,更名为第一人民医院。它的规模确实很大,光是停车位就布置了一万多个,可即便如此,车辆的停放仍然是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院区负责指挥车辆停放的保安老大爷很是明白自己角色的重要性,他们手拿黑色指挥棒,大模大样的坐在椅子上,摆着一副‘此路是我开的’的官威,吆五喝六的指挥着行驶的车辆。若是碰到某个不听指挥的愣头青,他们会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怒气冲冲的来到车辆前方,仿佛随时都会给里面的司机迎头来上一棒。
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异常吵闹,像极了本地火车站的普通候车室,不同的是这里没有趁旅客闭眼休息时顺走人家物品的小偷,而且医院考虑到办公和病人康复的舒适度,安装的都有中央空调,火车站普通候车室就没有这个待遇,只象征性的放了几个嗡嗡作响的大风扇,它们每天呼呼的旋转着,像是在大声嘲笑着那些热的汗流浃背的穷行者。不过后来这个问题被大家曝光至网络,迫于压力,还是在普通候车室里加装了空调,这也算是非vip用户的一大胜利吧!
稳坐在咨询台里的是几个四五十岁的女工作者,她们应该是不满病人和家属一口一个‘大姐、大姨’的称谓,总是低着眉目,拉着脸,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模样。“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谁以前还不是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呢,更何况她们如今依然自诩风韵犹存,何必这样‘大姐、大姨’的寒碜她们呢。你们如此的令她们心寒,人家能够带着一脸冷冰冰的颜色不耐烦的给你指明道路,已经是相当有职业素养了!
医院里等待乘坐电梯的病人和家属将电梯口围了一个水泄不通,电梯门刚一打开,众人就一窝蜂的往里挤去,即便有电梯控梯员不断地大声指挥着,仍然有几位想下电梯的不幸者被人墙重新推回电梯里,他们一脸无奈的叹着气,最终也不得不随着电梯徐徐的上行。
王丽芬自知跟别人那样挤在一起肯定会吃亏,所以她并没有选择坐电梯。也算没有白费力气,她恰巧在五楼的步梯处碰到了哥哥,他此时正一脸沉重的坐在台阶上抽烟呢!
“哥,爸爸得了什么病?”王丽芬忐忑的问道。
“是肝癌。”哥哥眼中透着一丝绝望。
王丽芬禁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她的意识里,癌症就是绝症,是剩不下多少时日的。
“别哭了丽芬,已经约医生安排手术了,你还是先去看一下爸爸吧!”
意识里那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如今正虚弱的躺在病床上,王丽芬无法相信仅仅是月余没有回家,父亲会瘦削成这个样子。他的双眼失去了光彩,深深的陷入眼窝,两腮早已没有了多余的肉,显得颧骨格外的凸出。看到王丽芬来到床边,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王丽芬赶忙制止。他叹了一口气,终于又无力的躺下。
“爸爸,你感觉怎么样,我哥说已经安排了手术,做完手术……”王丽芬本想安慰一下父亲,可话没说完自己却先哽咽了起来。
她的父亲伸出布满青筋的手慈爱的替她拭去眼泪,随后他就像一个犯了错等待老师批评的学生一样,满脸歉意的说道:“爸爸没事的,只是恐怕这次要花不少钱,少不了难为你俩。”
朴实的老农民将大半生的时间都交给了土地,他们时常顶着酷暑严寒辛勤的劳作,却挣着如今最微不足道的钱。他们是舍不得每年花上一笔钱去做健康体检的,有了病痛,往往也是随便跑到乡镇上的小诊所先对付着,对于他们,重大的疾病总是来的很突然。而他们却又是最经不起重病的一群人,巨额的医疗费用也许会让他们省吃俭用了大半生才存下的钱款一夜消失殆尽。这压力最终会来到子女的身上,于是金钱和亲情便在这些年轻人的心中展开了较量。
为了凑足父亲的手术费用,王丽芬几乎拿出了她的所有积蓄。钱上面哥哥是靠不住的,因为管钱的是嫂子,她不可能心甘情愿的拿出那么多,若非哥哥此次再三强迫,她恐怕连这三万块钱也不会出的。
“手术做的还算成功,先观察观察再说。”主治医师的话就像白炽灯下银色的手术刀,虽然是冷冰冰的,却依然闪耀着亮光,带给病人生的希望。
在医院陪护的担子落在了母亲和哥哥身上,对于一个还未结婚的年轻女性,晚上睡在医院确实不太方便,她也试着在那里待过一个晚上,却被临床的一对中年夫妻折腾个够呛。王丽芬对他们的印象极其深刻,夫妻二人是一样的大肚腩,黑黄皮肤,圆圆的脸蛋上长着地包天的嘴唇,嗓音略微沙哑,显得很是憨厚老实,加之两人身高相仿,发型相似,第一眼看过去,还真是不能辨雌雄,完美的解释了什么叫做夫妻相。更难能可贵的是二人的呼噜声,首先来个夫唱妇随的开场给表演烘托一下气氛,待到气氛逐渐热烈起来,二人便相互鼓励着引吭高歌起来,直到演奏的高音达到他们自身的极限时突然间戛然而止,正当听众暗自庆幸节目结束的时候,忽的平地一声惊雷,二人奏起了合唱,此时他们的呼噜声同起同落,起时若奔腾的江水,声声不息;落时若随风浮沉,无迹可寻。就当王丽芬对二人炉火纯青的演奏技巧佩服的火气直冲凌霄三万里时,同在一个病房里欣赏这余音绕梁演奏的一名女病人已如痴如醉的大叫了起来,即便后来护士给她注射了一剂镇定剂,她依然还在语无伦次的向家人诉说着二人超高的演奏境界。
王丽芬的父亲手术后恢复的还是很不错的,在征求过医生的建议后,哥哥就给他办理了出院手续。出院的时候医生照例开了很多的药,有些是医院有的,有些则需要去指定的药房去买。对此兄妹俩自然不敢多问,守在旁边的医生助理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因为主治医生的级别较高,他的时间当然宝贵,几百块钱的挂号费,限时五分钟。若是在那里听你一个外行人胡言乱语,还不如上综艺节目为自己代理的保健品做个宣传呢!
那张医生手写的单子,上面除了他父亲的名字,其他的恐怕王丽芬一个也不认识。不知何时,救死扶伤的医生变成了一个很神秘的组织,他们开方子使用的文字不再是字体浑厚的正楷,而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线条,它们像极了荧幕上《侠客行》主角-狗杂种在侠客岛领悟的仙界蝌蚪文。也许研究古代甲骨文的教授们应该好好向这些医生谦虚请教,想必可以破解很多未解之谜。
家里是满眼的狼藉,甚至厨房里还有几天前饭后未刷洗的碗碟,它们躺在盆子里,白花花的一大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就像堆在河里发臭的一堆死鱼。王丽芬屏着呼吸将它们一股脑的扔进了垃圾堆里,随后就气急败坏的向母亲抱怨了起了嫂子的不明事理。她的嫂子自从拿出三万块钱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医院了,而且她还以‘一个女人在家害怕’的理由带着小侄子回了娘家。王丽芬的母亲看着窗外忙活的儿子,露出满脸的愧疚。她自责的说道:“是我害了你哥,我强迫他娶的你嫂子,可当初我也是为了他好呀,毕竟那个女孩子腿脚不方便,我哪能想到现在会是这个样子,我……”王丽芬的母亲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起来。
“妈,你不要这样子,让爸爸和哥哥看见了多不好,”王丽芬心酸了起来,她轻轻抱住母亲,安慰她道:“哥哥不是从来也没有抱怨过什么吗,他肯定理解你的苦心。”
王丽芬的母亲擦了擦眼泪,然后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也不用宽我的心,知儿莫若母,你还不了解你哥的性子,只是恐怕以后会苦了孩子。”
王丽芬对母亲说的话有点莫名其妙,她刚想开口问话里的意思,就听到家里来了客人,那是他们的邻居。农村老一辈的邻里依然还保持着不错的感情,虽然他们平时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不少拌嘴,可若是哪家有了事,大家都会主动前来帮忙。若是喜事,邻居们过来贺喜,大家欢聚一堂,热闹非凡,主人家也觉脸上有光;若是伤心事,譬如王丽芬的父亲生病住院,大家也会提着礼品前来看望病人,他们关切的询问病人的病情,热情的送上关怀,甚至还会有人陪着流上几滴眼泪。远亲不如近邻嘛!邻里相帮相助是中国的传统美德,不过这美德却像沙漠里的绿洲,虽然无比美好,却被风沙侵袭的越来越小。
不过令王丽芬颇感意外的是,马经理居然会亲自过来看望她的父亲。当他和秦姐相继从两辆黑色奔驰车里走出来的时候,确实受到了王丽芬邻居的围观。秦姐俊美的外表自然是一个亮点,可大家更感兴趣的是与她同行的那位一身黑色西服的男子,他昂首挺胸,步伐有力,沉着的面孔带着一脸的自信,一看就是久经风浪的大领导。
马经理不愧是长于言辞的老江湖,只几句话就把王丽芬郁郁不快了好多天的父亲逗乐了,他们握着手聊的很高兴,这倒让王丽芬不好意思起来。在他们谈话期间,秦姐将王丽芬引到门外,她从提着的包里拿出两捆钱说道:“丽芬妹妹,这两万块钱,是马经理的心意……”
“我不要。”王丽芬立刻就推辞了起来。
“嘘……”秦姐给王丽芬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不要那么大声。
“丽芬妹妹,这是马经理交给我的工作,你总不能让我完成不了任务吧!再说,你现在确实需要钱,那个公寓的房东也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要退租,这可不行,女孩子哪能没有自己独立的空间呢,更何况是一个成年的漂亮女孩子。另外,这个钱也是你应得的,你也不需要感谢马经理,因为……”秦姐没有再往下说,她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王丽芬很摸不着头脑。
王丽芬见秦姐对她的推辞已经露出微微生气的表情,她知道再这样就不合适了,只能委屈巴巴的收下秦姐硬塞给她的钱。不过秦姐说的也很对,她现在确实很需要这个钱。
“我们走后,你的邻居,特别是你那个嗜钱如命的嫂子问我们是谁,你可千万不要回答,这对你很有好处。”秦姐神秘的说道。
虽然王丽芬并不明白秦姐让她这样做的用意,可她还是用力的点点头,随后她抱住秦姐,感激的说道:“秦姐,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好姐姐。”
“要感谢就感谢你的父母吧,把你生的这样美,这样惹人怜。”秦姐轻轻的说道。
这本是夸人的言语,不知为何王丽芬却从中听出一种别样的心疼,她的心里酸酸的。
马经理和秦姐走后的几天,确实有不少邻居问起他们,王丽芬对此总是微微一笑。慢慢的,王丽芬发现了一个怪现象,邻居们见了她总会热情的打招呼,同时脸上也会带着谄媚的笑容,就连以往和她家有过矛盾的李成一家也是如此,甚至她嫂子不但从娘家风风火火的归来,还要跟她母亲抢着做一些家务。不过,这一反常现象在她嫂子拐弯抹角的从母亲那里打听到了坐奔驰来的两人仅仅是她的同事而结束。王丽芬很是不解,她给秦姐打去电话,秦姐告诉她说:“人大多数都是很势利的,嫌人穷、怕人富,他们见不得别人比他过的好,甚至连自己的亲戚也是如此。他们打心眼里害怕那些有钱有势之人,每见到显贵之人,他们总会从内心升起一股讨好之意,希望从人家身上得到点什么。看到我们这次开了两辆奔驰车过来,便以为你结识了什么达官贵人,自然会对你家另眼相看,可你让人家知道了咱们只是同事,人家怎么还会高看你一眼,你的嫂子一定又回娘家享福去了吧?”
秦姐说的没错,嫂子自从知道了那是王丽芬的同事后,不但不再抢着做家务,还总是在父母面前说三道四,言语里充满了对父亲花许多钱治病的不满。对于儿媳不明事理的话语,王丽芬的父母也只能默不作声。
“能怨谁呢,要怨就怨自己,年纪大了,又得了这样一个花钱病,给孩子们添了这许多麻烦,还不如直接走了好呢!”父亲轻声说着。
“别瞎说了,安心养病,等病好了,挣了钱再给她就是了。”妻子安慰他道。
也许是王丽芬的嫂子想着眼不见、心不烦,没过几天她就回了娘家,走时还不忘将别人带来看望公公的礼品洗劫一下,不过这倒也让王丽芬的父母过了几天的舒心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