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
冲突
###上:裂痕
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像根钝针,一下下刺着林屿紧绷的神经。他把最后一本编程书塞进包里,拉链齿咬着布料发出刺耳的声响,像在嘲笑他此刻的烦躁。
“想好毕业去哪儿了吗?”沈星遥合上书的动作很轻,指腹划过封面上那台银白色的射电望远镜——北京国家天文台的标志,烫金字体在顶灯折射下泛着冷光。
林屿的背僵了一瞬,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不是说好了留本市?我爸托人打听了,市科技馆今年招天文辅导员,待遇不错,离家也近。”他刻意把“离家近”三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扫过沈星遥书桌上那张泛黄的剪报——初三时沈星遥从杂志上剪下的天文台照片,边角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
沈星遥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灰的阴影,指节敲了敲桌面:“我说的是去北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里有fast的观测站,能接触到最前沿的天体数据,是我从高中就想去的地方。”
“北京?”林屿猛地转过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弧线,“你知不知道北京离这儿有多远?高铁要三个小时!我爸妈年纪大了,我走了谁照顾他们?你就不能为了我……”
“为了你放弃梦想?”沈星遥突然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翻倒,发出“哐当”巨响。图书馆管理员投来警告的目光,他却像没看见,眼里的平静彻底碎了,“那你呢?你就不能为了我去北京试试?那里的互联网公司比本市多十倍,你的编程能力……”
“我在本市已经拿到offer了!”林屿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一家上市公司,薪资是北京的八成,关键是能每天回家陪我妈吃晚饭。”他往前逼近一步,身高差让阴影恰好罩住沈星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总说星星重要,可星星能替你给我妈端洗脚水吗?”
这句话像冰锥扎进沈星遥心口。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书架上,几本厚重的年鉴哗啦砸下来,其中一本《天文观测史》正好砸在他手背。他没躲,任由硬壳封面在皮肤上印出红痕,目光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所以在你心里,我的梦想就只值两成薪资?”
林屿的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被沈星遥眼里的陌生刺得语塞。那里面有失望,有自嘲,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疏离,像结了冰的湖面,冻住了所有曾经的温柔。
“林屿,你从来就没认真听过我说话。”沈星遥弯腰捡书,指尖抖得厉害,“你以为我只是想去看星星?我攒了三年的观测数据,只有fast的分辨率能验证我的假设——那是我从高中就开始做的课题,你甚至没问过内容。”
“我问过!”林屿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你说‘等有成果再告诉你’,我以为那只是你的兴趣……”
“是信仰。”沈星遥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对我来说,能亲手操作射电望远镜才是活着,守着你的安稳才是煎熬。”
“煎熬?”林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撞在书架间反弹,变得尖锐又刺耳,“我妈上周摔了腿,我爸连夜打车送她去医院,你让我怎么放心走?沈星遥,你总说我不懂你,你又懂过我吗?”他抓起地上的书包甩到肩上,金属拉链撞在锁骨上,疼得他倒吸口冷气,“你要去北京就去,我不拦你。反正对我来说,家人比什么虚无缥缈的星星重要多了。”
“林屿!”沈星遥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发颤,像被扯断的琴弦。
林屿没回头。他拉开玻璃门时用了太大的力气,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冷空气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吹不散眼眶里的热意。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像在切割他和沈星遥之间最后的联系。
沈星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里的星图被攥得变了形。图书馆的顶灯惨白地浇在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轨坐标突然变成无数根针,扎得他眼眶发酸。桌角的保温杯里,还温着林屿早上塞给他的姜茶,此刻却像块冰,冻得他指尖发麻——那是林屿知道他胃寒,特意在家煮了装过来的。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雨点砸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水痕,像谁哭花的脸。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陷入了史无前例的冷战。
林屿在宿舍躺了整整两天,手机调成静音,沈星遥发来的消息被压在通知栏最底端,红色数字从1跳到17,像在无声地控诉。第三天傍晚,他饿得发昏,拖着脚步去食堂打饭,远远看见沈星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套餐——糖醋里脊和番茄炒蛋,都是他爱吃的。
林屿的脚步顿在原地,喉咙突然发紧。沈星遥低头戳着米饭,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瘦,校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那道去年帮他修望远镜时被镜片划的疤。
他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胃里的空荡却被更沉的东西填满。路过篮球场时,看到沈星遥上次帮他捡球时崴到的地方,此刻仿佛还残留着他扶着自己龇牙咧嘴的样子。
真正的爆发在父母来学校那天。林妈妈炖了排骨汤,保温桶递到沈星遥手里时,瓷面烫得他指尖发红:“星遥啊,阿姨给你留了套间,就在我们家隔壁,等你和小屿毕业……”
“阿姨,我可能要去北京工作。”沈星遥的声音很轻,却像颗炸雷,在包间里炸开。
林爸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瓷碗震得跳起来:“去什么北京!小屿要留这儿,你们俩……”
“爸!”林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你非要这样吗?当着我爸妈的面说这些?”
“我只是实话实说。”沈星遥的脸白得像纸,却挺直了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这是我的决定,早说晚说都一样。”
“行。”林屿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看着沈星遥眼里的倔强,突然觉得陌生又刺眼,“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摔门而出时,他听见妈妈在身后喊。但是他什么都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