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算账
第二天一早沈图南从梦中醒来，身侧早已没了江楚云的身影。她起身拿起枕边崭新的护身符挂在了脖子上，穿好衣服出了门。
余万年一家正坐在膳厅的桌前等待着她，见她走进来立马起身迎接。沈图南摆摆手表示无须多礼，坐下问道：“渠道和河堤都修筑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多谢王爷关心，剩下的事我们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日子劳烦王爷了。”余万年说完顿了一下，有些担忧道，“不过王爷擅自修改行程，难道不怕被有心之人弹劾，惹得圣上发怒责罚于您吗？”
“我相信父皇有自己的判断，等我把一切说明，他会理解的。”
余万年还是放心不下，都说伴君如伴虎，即使是自己的儿子也未必能例外，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惹上一个挑拨离间的嫌疑，只好低头吃自己的饭。
几人正吃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领着两个士兵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喊道：“王爷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沈图南抬眸看他，没有说话。余万年左看右看，见她没有要明示自己身份的意思，起身对郡尉万子豪作揖行礼，开口道：“下官见过郡尉大人，这位就是德宁王。”
万子豪闻言顿时换了一副脸色，上前恭敬地跪下道：“洛城郡郡尉万子豪叩见王爷。”
“起来吧。郡尉早早赶来想必还未用过早饭，正好坐下一起吃吧。”
万子豪起身看了眼桌上几乎稀得只剩水的粥犹豫了一下，讪笑着谢完恩坐了下来，见没人伺候只好自己拿了碗筷盛粥。沈图南见他只盛了浅浅一碗，问道：“郡尉生得人高马大，只吃这么一点能吃饱么？”
万子豪手抖了一下，赶忙盛满，干笑着辩解道：“王爷误会了，微臣是怕自己多吃了您会挨饿。”
“清莲县虽贫困，一碗粥还是拿得出来的，郡尉只管吃就是。”
“是，是……”
万子豪看着清汤寡水的粥面色复杂，奈何其他人都若无其事地吃着，自己也不敢多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涩得直皱眉，赶忙又塞了一口咸菜，盐水顿时在口腔内炸开来，强忍着吐意咽了下去，硬着头皮吃完了这顿毕生难忘的早饭。
沈图南见他吃了一碗就不吃了也不说话，慢悠悠地吃饱了才放下碗筷。万子豪见她吃好了，迫不及待地问道：“王爷，太守嘱咐我来请您回主城，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沈图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郡尉觉得这粥如何？”
万子豪不明就里，暗自揣测着她问这话什么意思，昧着良心讪讪道：“甚好。”
“那这咸菜呢？”
“亦……亦甚好。”
“既然郡尉都这么说了，那就带些回去给太守尝尝吧。”沈图南说着让人打包好剩下的粥和咸菜，起身走出门，“现在就启程吧，是时候回去见一见他了。”
郡尉连忙跟上，一行人从清莲县一刻不停地赶回主城，朱孝明带着一行人顶着瓢泼大雨站在城门口望眼欲穿终于把他们盼回来了，连忙上前迎接道：“洛城郡太守朱孝明叩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接着命人开道把他们接进城。
到驿站后沈图南下车走进大厅，朱孝明恭敬地跟在她身后道：“这些日子就委屈王爷在这住一段时间了，下人们微臣都已经提前叮嘱好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沈图南粗略地扫视了一圈，这里摆放的物件倒是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朱孝明冷汗直流，生怕她看出些什么，眼珠来回打转，四处观察哪里还有遗漏之处。所幸沈图南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一路跟随的侍卫招了招手：“把本王从清莲县带来的特产给太守端上来。”
朱孝明还以为沈图南真给他带了什么土特产，松了口气笑道：“王爷客气了，下官哪值得王爷您特地做什么呀。”说着试探道，“不过下官倒是比较关心清莲县现在的情况，大雨下了整整三个月，就连主城都几乎抵御不住天灾，那小小的县城怕是更不容乐观吧？”
沈图南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些我们过会儿说，先来看看本王给你带了什么吧。”
朱孝明悻悻地点了点头，这时随从拿着一份食盒走了进来，在对方疑惑不解的目光下打开了盖子，端出了一碗清水粥和一盘咸菜，摆上一双旧木筷便退至一边。
“王爷，这是……”
朱孝明不明就里地看向沈图南，对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解释道：“本王体恤你近月来忙于抗灾没有时间下到其他县城查看状况，于是特意为你准备了这份‘特产’。”
朱孝明的嗓子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吞了一口唾沫辩解道：“没想到清莲县已经贫困到连一碗像样的粥都熬不了的程度了，这都是微臣忙于治理主城而忽视了县城的后果，实在是失职。微臣现在就派人去仓库拨一批粮食和银两下去，解决燃眉之急。”
他说着就要告退，沈图南提高嗓音叫住了他，眼神算不上和善：“太守这么急做什么，他们都撑了那么久，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不妨坐下慢慢吃，听我说几句话。”
朱孝明头皮发麻，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冰凉的清水配上粥米的涩味实在算不上好吃，忍不住皱起眉神色痛苦。
“才一口就不想吃了么？清莲县的人们可是泡在雨水里连这一口粮食都不敢奢求，直到死去都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朱孝明不敢确定她到底知道些什么，拿着筷子的手抖个不停。沈图南并没有强逼他喝下这碗粥，她要威慑所有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着道：“清莲县土地贫瘠、地处偏远，人们辛苦劳作一年依然无法自给自足，青壮年能远出的都外出当商贩，当地留下来的几乎是老弱病残。洛城郡水灾泛滥，清莲县也难逃一劫，本王赶到时城门内外皆是无家可归、食不果腹的难民，千亩田地被水淹没，余万年身为一县之长不顾危险亲自下地挖水渠全力泄洪，人手短缺到除府衙以外连二十个壮丁都凑不到，若不是本王等人及时赶到，如今这河堤还不知道何时能筑起来。”她说着走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的木架后拿起一件放在角落里不甚起眼的瓷器，抚摸着上面精美的图案冷冷道，“而你们，却想着如何欺上瞒下作威作福，不但打着朝廷的名义收取不存在的苛捐杂税，还私自克扣朝廷派发下来的银粮，全然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
朱孝明被沈图南这段铿锵有力的话吓得差点乱了阵脚，勉强静下心后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起身笑道：“王爷，微臣虽然没有什么才能，却也知道您口中所言之事是万万不可做的。微臣不知您受到何人所惑竟认为微臣是如此贪财之人，俗话说凡事讲究个证据，您若是找不到微臣贪污的证据，又怎能断定微臣确实贪污了呢？”
沈图南身后的官员不屑道：“王爷手里的东西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驿站里全是些不入流的玩意，唯独它价值连城，又是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不正说明这是你们连夜更换摆件所遗留下来的吗？”
“可驿站接待过的官员数不胜数，你怎么保证它不是某个人不小心遗落在这里的？按你这种说法，我们是不是要把所有入住过的官员查个遍？”
“你……”
沈图南轻蔑一笑，冷声道：“你以为本王没有提前调查过你吗？你在跟本王耍什么小聪明？”
朱孝明猜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刚想再挣扎一下，还未开口就见一人上前跪在她身后道：“禀告王爷，臣前日在太守府地窖中发现大量金银珠宝，已将位置标注在地图中，请您过目。”
沈图南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瞪着朱孝明问道：“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朱孝明看到“藏宝图”时脑子一片空白，顿时方寸大乱，立马下跪，浑身颤抖地喊道：“王……王爷，这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呀！微臣说的都是真的，为了抗洪救灾，洛城郡的粮仓早就空虚了，微臣就是想贪也没有东西可贪呐！这图纸肯定是假的，是他想陷害微臣，微臣根本没有私藏这些东西，您要相信我啊，王爷！”
“你还敢狡辩！他是本王的人，难道本王会诬陷你吗？朝廷每年都会发放那么多赈灾粮，如今粮仓空虚，灾情又没得到解决，那钱粮都去哪了？”
“这……”
“来人呐，去郡府账房把这些年的账本全拿出来，叫账司再当着本王的面把账目好好查一遍！另外再派一队人去搜查太守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朱孝明一想到账本上根本无法填满的空洞就腿软得站不起来，随从一左一右夹着胳膊将他抬起，跟在沈图南后面来到了账房。账司犹疑着不敢动弹，沈图南也不勉强，从城里请来一群算数好的账房先生替他们算账，自己则坐在一旁喝茶。
请来算账的人们伏在案前一刻不停地拨动着算盘，算盘珠发出的响声仿佛一柄大铁锤不断地敲击着朱孝明的神经，阵阵冷汗自鬓角滑落沾湿了地板，巨大的压力压迫得让他几乎发狂。他终于承受不住主动认罪，三两下跪行到沈图南脚边猛地磕头，任人怎么拉都拉不住：“我知道错了，王爷，那些银两我一分都没动过，全都完完整整的放在那，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不，求求你放过我的家人，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的妻子没有谋生的本领，儿女父母身体羸弱，他们是无辜的……王爷，求求你放过他们……”
沈图南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另一边，开口道：“在你决定伸手满足自己贪欲的那一刻，你就该料到早晚要走到这一步。是去是留不是本王能决定的，本国律法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该如何处置，你作为读书人又是当朝为官者，理应明白自己接下来何去何从。”
朱孝明眼底的光在一瞬间熄灭，双目无神地坐在地上欲哭无泪。沈图南摇摇头，让账房先生继续整理账本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