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端皇贵妃
胤禛这个人古怪得很。自莞妃离宫起，他就不许旁人提起胧月公主的生母。有一回，有个宫女说漏了嘴，胤禛下令叫人活活将那名宫女打死了。
自那时起，“莞妃”二字成了宫中的忌讳。但偏偏胤禛自己还很喜欢提，睹物思人时提一句，病重中呓语时也要呢喃一句，如今看着胧月一日日长大，容貌有几分像莞妃了，还要提！
从前，叫人打死那名宫女时，说“胧月公主的生母唯有端贵妃一人”，眼下思念旧人了，倒是要对她说起公主的亲额娘了。
齐月宾不接茬，只道：“皇上累了吧？吉安，去给皇上泡一盏菊花茶来。”
很快，吉安奉上了茶水。胤禛也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剥离出来。
“今日前朝又提了立储之事，三阿哥不堪托付，六阿哥体弱多病，如此想来倒唯有弘历一人可为储君人选。”
齐月宾虽然也是这么想的，却不能这么说，她道：“六阿哥只是生了一点小病，好好养着就无碍了。如今昭妃身怀有孕，再过几个月就临盆了，焉知不是一位皇子？”
胤禛摇摇头，“弘曕那孩子，在娘胎里便有不足。他出生时，太医也说了，须得好好养着。朕与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实在也是舍不得。至于昭妃……”
他顿住了，眼神中透露着一丝迷茫与畏惧。那并不是因为选不出皇位继承人，而是这两年来，他逐渐认清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老了，身体大不如从前了。
“她腹中的孩子还未知男女，朕如何能把希望寄托于一个还未出娘胎的孩儿”，他转头，眯着眼睛看向齐月宾，问道：“你觉得四阿哥如何？”
“弘历叫臣妾一声额娘，臣妾自然觉得他好”，齐月宾起身跪地行礼，“皇上为此事劳心劳神，臣妾希望国本归正，请皇上听臣妾一言。”
胤禛捻着那串翡翠珠子，“说吧。”
“六阿哥是身子弱，可小孩子家生个病也是常事。且昭妃还怀有身孕，后宫还有那么多妃嫔。如何就挑不出一个合适的皇子来？”
“你的意思是朕可以再等等？”胤禛问道。
齐月宾摇摇头，“皇上既问臣妾，臣妾斗胆说一句，若在此时抉择，四阿哥的确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胤禛审视着齐月宾，“若是朕为四阿哥择一位出身更尊贵的养母呢？”
齐月宾笑道：“臣妾跟着皇上多年，没有为皇上生儿育女的福分。与弘历、胧月有这段母子、母女情分，全仰赖皇上垂怜。只要是皇上看中的，有益于大清、有益于天下万民，臣妾绝无异议。”
胤禛对这个回答满意之余，又有些愧疚，尤其是看着吉祥捧来了一只小香炉后。
“你的一片真心，朕岂能辜负”，他亲自扶起了齐月宾，轻轻嗅了嗅，问道：“朕闻着仿佛是欢宜香的味道？”
“皇上好灵的鼻子”，齐月宾把香炉摆在胤禛面前，“这香名贵，从前皇上不常来臣妾这里，臣妾虽然喜欢这香料，却也不敢暴殄天物。如今皇上来了，臣妾这也算借花献佛。”
胤禛有些不自在，“你既喜欢香，朕叫人配了更好的来用。这欢宜香……不用也罢。”
“是，臣妾多谢皇上。”
胤禛宿在了延庆殿。
翌日，他离开后，齐月宾让吉祥里里外外地通风散味，嘱咐了她今日就别带着胧月公主来这殿中玩耍了。
胤禛说要给齐月宾重新配置香料并不是一句说说就过去的玩笑话。
三日后，苏培盛带了许多赏赐来，其中不光有新调制好的香料，还有一套皇贵妃的吉服。紧接着，苏培盛宣读了圣旨，齐月宾恍若在梦里一般。
皇后尚在，皇上竟然封她为皇贵妃了？
在一串溢美之词后，苏培盛笑道：“皇贵妃娘娘，您接旨谢恩呐！”
齐月宾这才如梦初醒，叩首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苏培盛将圣旨递了过去，又扶起了齐月宾，“娘娘，您从前就是本朝第一位贵妃，如今是本朝唯一一位皇贵妃，可见皇上是真的把您放在心里”，他招了招手，小夏子立刻恭敬地递上来一个礼盒，苏培盛继续道：“这里面是皇上叫人新配置的香料，取名‘长乐香’，希望娘娘长乐未央。”
“古语说‘如鱼逢水，长乐受喜’，果真是好意头。劳烦公公替本宫谢谢皇上。”
苏培盛自然无有不应，笑呵呵地又跟齐月宾道了一遍喜才行礼离开。临走前，齐月宾叫吉祥给了苏培盛几张银票做谢礼。
皇上晋封齐月宾的旨意很快传遍了六宫。这些年来，她与人为善，除了贞常在、康常在那几个，几乎都来延庆殿恭贺她晋封之喜。
就连被幽禁在长春宫的李静言，也送来了一幅手写的“百乐图”。齐月宾看到这份贺礼不免有些感慨。从前，李静言最讨厌读书、写字，当年即便她也在妃位，也一点儿不愿意看账簿、内务府记档。如今难为她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抄写完。
除此之外，翊坤宫送来了一把琵琶。来送东西的颂芝说，这是年常在亲手制作的。面板用的木料，是伐了当年皇上与年世兰在翊坤宫亲手栽种的桐树。
齐月宾抱着琵琶，舍不得放下。
世兰懂她。
皇上喜欢听她的琵琶是因为纯元皇后；皇上喜欢喝她做的汤羹是因为她的手艺是太后亲传的；皇上赏赐她“长乐香”是因为这些年对世兰与遐福的愧疚。
没有一样是完全因为她齐月宾。
而这一把琵琶，当年景象重现眼前——
惠风和畅，世兰坐在廊下，吃着点心。无论她弹奏什么，哪怕只是转轴拨弦，世兰都不吝夸赞。
乐为心声，年世兰在用这把亲手制成的琵琶告诉她——
她有力量去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