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劳燕分飞
弘历懵然，他摇了摇头，“还请额娘赐教。”
齐月宾把家书收好，“我虽然与小英儿没见过几次，可我敢说我比你了解她。从前，她不问你，是因为放不下。今日……”
一瞬间，弘历的眼神慌了。他罕见地打断了齐月宾的话，喃喃道：“是她放下了……”
齐月宾缄默，留了足够的时间让弘历去消化这个事实。
曾经，她与齐英彻夜长谈时。齐英喝了一点酒，借着酒劲儿对她说：“姑母，我也曾犯过一次傻。”
彼时，齐月宾并不明白其中含义。直到齐英离开皇宫去西北那日，齐英的目光落在弘历身上的那一刻，齐月宾恍然大悟！
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爱慕——澄澈且张扬。
不必考虑任何其他因素，只是一腔热忱地表达着喜欢。
可他们，一个是无依无靠的皇子，一个是少年失怙的将军之女，注定要比普通人背负得多。
就好比那日在木兰围场，齐英难道就是真的技不如人吗？
一个整日驰骋在马背上能够一箭射中两只鸽子的姑娘，岂会比不过每日只能分出一小部分的时间来学习射猎的皇子？
当然，齐月宾相信弘历一定是为了那一场比赛竭尽全力的！但这并不影响，单论打猎他比不过齐英的事实。
幸而齐英是个聪慧的姑娘，在最紧要的时候依然选择了自由！
他们，包括弘历在内的每一个人，都不想见着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子在紫禁城里香消玉殒！
屋里的西洋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在弘历听来，那声音似乎被无限放大，每一分每一秒都碾在他的心口上。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放下了好，放下了好……”
齐月宾自然知道这对于弘历来说，不亚于在心头剜出一块肉。但是，他已经娶了福晋。富察氏是个很好的姑娘，温柔、贤惠、细腻、耐心，若是弘历肯对她敞开心扉，她会成为弘历的贤内助、解语花。
齐月宾舍不得看到她这一辈子都走不进弘历的内心深处。此刻的痛苦固然难捱，可唯有如此，创口痊愈后才能住进去另外一个人。
“额娘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明白，齐英已经在向前走了，你又何必原地打转？”
弘历费力地努了努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额娘的心意，儿子都明白。”
齐月宾点点头，但愿他是真的明白。
弘历离开延庆殿后第二天，他身边伺候的奴才来禀报说他昨儿夜里有些发热，醒来后说想喝额娘煮的粥。
齐月宾没有亲自下厨，而是叫来了富察氏，问她愿不愿意为弘历煮一碗粥。
富察氏自然是无有不应，即刻行礼道，“额娘若是愿意教授儿臣，儿臣一定好好学！”
齐月宾没有藏私，把好手艺全教给了富察氏。是以，当夜富察氏端着一碗热粥服侍在弘历身前时，竟然看到他为此落泪！
富察氏把这件事情讲给齐月宾的时候，她便知道，从此往后弘历与福晋的事情，她再无需多记挂了。
……
为着三阿哥那个没出息的，皇后在景仁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原本一切都在正轨上，祭礼的事情也没有出任何差错，皇上怎么就先封了四阿哥为宝亲王，一点不顾比他年长的三阿哥？
皇后百思不得其解，让剪秋去御前悄悄打听。
据说，是三阿哥向皇上表明了心意。
他道是自己胸无大志，只想与江氏女相守一生。胤禛一听，先是动怒，可不知为何竟然连说了两声“好吧”，而后轻轻揭过了这件事。
胤禛总以为这几个孩子里，弘时占着长兄的身份，难免对皇位心怀觊觎。如今，两个人推心置腹地去聊了一番，胤禛猛然发现，自己不仅错怪了孩子，连枕畔之人都在谋算他百年之后的事情！
在他心里，纵然皇后不如已故的纯元皇后，可她到底是贤惠大度的、是尊他爱他的。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勾结朝臣、朋扇朝堂！
胤禛心里憋了一口气，不知不觉走到了延庆殿。
齐月宾卸了妆饰，墨发垂在腰上，她将胧月揽在怀里，正手把手地教孩子写字。
她二人正写到孟夫子的《尽心章句上》：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胧月看着这句话思索了好一会儿，放下笔，抱着齐月宾的胳膊撒娇道：“明日额娘带月儿去探望六哥，好不好？今日，我见四哥到惠娘娘处时给六哥带了书卷和小玩意儿，说给六哥病中解闷的。四哥是君子，胧月也愿做君子！”
齐月宾笑道：“当然好呀！”她余光扫了一眼门口，正看见一片明黄色的衣角，不觉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那明日看过六阿哥后，额娘再带你去养心殿给你皇阿玛请安好不好？”
“自然好，我也许久不曾见皇阿玛了！”胧月答应道，但转瞬又有一点小小的失落，“可是皇阿玛那么忙，女儿去会不会耽误皇阿玛处理国家大事？”
齐月宾故作为难，胤禛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胧月记挂着阿玛，阿玛自然也想着胧月！有你探望朕，国事再难，朕心里也不觉得累。”
胧月乍然看见胤禛，心中欢喜得很，与齐月宾一起给他行礼问安。
胤禛抱起了胧月，问道：“你很想阿玛？”
胧月点点头，“女儿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过皇阿玛了，心里十分想念。可又怕打扰了皇阿玛……”
听她这么一说，胤禛心里逐渐柔软起来，“以后，阿玛得空了就会来多陪陪你。你若是想阿玛了，就让额娘带着你去养心殿里。”
胧月笑着挣扎着要从胤禛怀里下来，她蹦蹦跳跳到书桌前，“孩儿要记下来，白纸黑字，皇阿玛就不会赖账了！”
胤禛犹如被电了一下。他仿佛记得，曾经也有一个人问他讨要笔墨，说要把记下来“白头偕老”的誓言。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一生对两个人许下过白头偕老的诺言，可这两个人都先一步离他而去。
胤禛站在那里久久没缓过劲儿来，直到胧月写好，拿到他面前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