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还君明珠
温实初三十岁的时候养了一只猫,是太后娘娘送给他的。
据说,那猫还是被人漂洋过海带进京城的,它披着一身灰色毛发,眼睛是好看的琥珀色,性情也很温顺。齐英一看见这猫就很喜欢,给它取名“两尺灰”,进献给了太后娘娘。
然而,后宫中有位身怀有孕的小主怕猫,又哭又吵地闹到了皇上面前,请求皇上下令将猫儿处理掉。
太后娘娘不想送走两尺灰,但是在宫里,身怀有孕的妃嫔要是真想要了一只猫的性命,都十分容易,无论它的主人是谁。
就算是太后也不能为了一只猫伤了皇嗣吧?
她只好妥协,对吉安说:“毕竟是一条性命,给它找个好人家送走吧。”
但两尺灰毛色古怪,没有人愿意养它。
在一次给太后请平安脉后,温实初主动提出:“娘娘,不如您把它给微臣吧。娘娘若是想它了,微臣还可以带它进宫来呢!”
太后微微蹙眉,似是在回想:“哀家记得,你不是怕猫吗?”
温实初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道:“齐将军把两尺灰调教得很好,性子温顺亲人,有它做伴,微臣也可打发时光。”
“也好”,太后吩咐吉安把两尺灰抱来。
两尺灰的事情解决了,太后叫人上了一壶茶,“说点旁的正事。”
温实初立刻坐直了,等着太后的吩咐。
“都说‘三十而立’,如今你已是太医院之首,有了一份很不错的家底,打算什么时候成家?”
闻言,温实初的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洒出来了几滴,将他青蓝色的袖子染得颜色更深,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都被热茶烫了一下。
温实初垂首饮了那盏茶,连同心中酸涩一并咽下,“多年前,臣曾遇上一女子,可‘罗敷有夫’,臣哪里还敢肖想什么。”
“既然那女子已成了亲,大人也该往前看。想必那女子也不愿意看大人画地为牢。”
温实初不敢抬头,只道:“人这一生,能遇上喜欢的人、找到喜欢的事,已是上天垂怜。臣有幸,两者占全。此生不能与倾慕之人结为夫妻是一憾事,那臣又何苦拉着旁的女子与臣一起抱憾终身呢?”
“可……”
太后的话还没出口,他已一撩衣袍,跪地拱手:“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一个头叩在地上,太后失神了许久,最后只喃喃道:“好吧、好吧……”
两尺灰被温实初带回了府邸。
照理说,他该给两尺灰的母亲准备一份“聘猫礼”。但是,两尺灰是小齐将军买来的,思来想去,温实初把这份礼给了它从前的养主——太后。
他挑了一副耳铛,上面嵌着的珍珠有拇指指腹那么大。太后收了他的礼,叫吉安把膳房里的小鱼干都给两尺灰带上了。
温实初原本是有些怕猫的。但两尺灰的脾气确实很温顺,几次接触下来,温实初也敢摸一摸它了。且两尺灰是一只很有傲气的猫儿,它既不喜欢温实初离它太近,又不想让温实初离开它的视线。所以,无数个夜晚,温实初在灯下翻阅医书典籍,两尺灰就个舒服的地方睡大觉。
他们互不打扰、互相陪伴。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二十年。
五十岁的温实初,须发已泛白。
两尺灰显出老态,它愈发的懒散,但温实初每天都会引着它到太阳底下活动一下筋骨,也时常跟它念叨:“你好好活,争取再活个五六年,我给你送终。”
一个温暖的午后,温实初照旧把它引到太阳底下,轻轻抚着他的被毛,这一回,两尺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温实初笑笑,与它嘀嘀咕咕:“谁说你亲人的?养了二十年才让我摸了几次,哎……”
不过,那一天,两尺灰没有抗拒温实初任何一次抚摸。
当夜,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像画上的南极仙翁一样老迈。
老者开口:“不认识我了?我,两尺灰啊!你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我要走了。往后的日子,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为你自己过。”
……
声音逐渐缥缈,温实初蓦然醒来,
他看见两尺灰依然趴在了它最喜欢的小垫子上,只是这一次,任温实初再怎么叫,它再也没有睁开眼嫌弃地看他。
两尺灰走了,寿终正寝、无病无灾,也毫无征兆。
温实初把它埋在了自己家的园子里,偶尔还会像从前一样与它说话。只是,说了几次后,并没有叫声回应他,他也就闭嘴了。
那之后,他消沉了一段日子。这些年,与其说是他养着两尺灰,不如说是两尺灰在陪他。
他们分享了太多共同的生命体验。很多个为太后娘娘研究药膳的夜晚,两尺灰就在他身边陪伴着。
每研究出来一张新方,他就会对两尺灰说:“灰,等我明儿也给你配个调理饭!你吃它个长命百岁!”
就这样,一张张药膳方子、一张张调理饭方子,积攒了厚厚几沓。
他病了一场。照理说,行医之人不给自己看病,但温实初并不忌讳这个。他对自己的身子有数。
卫临来看过他几次,每次为他把脉后都面色凝重。
他劝温实初不要过分操劳。
温实初却道:“这一到阴雨天,太后娘娘的胳膊就疼,那是她早年在年太贵人生产时落下的病根,往后你要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