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雨漫长安
拜别皇后,走出大殿,外面暴雨滂沱。
含元殿前已全被水淹没,沟渠中黄浊的污水满溢。
千灯站在宫门内皱眉思忖,王府中如今裁撤冗费,只剩了一辆马车,可偏偏昨日陷在坑中折了个轮子,尚未修好,难道她要涉水回府了?
身后恰好传来太子的声音:“零陵,我送你回去吧。”
千灯忙谢了他,让璇玑姑姑跟着后方东宫卫队一起走,自己则随着太子上了车,规规矩矩地坐在车子一角。
望着外面的水势,她有些迟疑:“是连日大雨,城内积水排不出去了吗?”
太子叹道:“是城外堤坝垮了,水渠漫灌,倒淹入城,我正要出城去查看堤坝。”
“原来如此。”千灯见太子虽有憔悴,但这段时间在京中主持大局,开始显现坚毅之色,已不复之前面对乱军的茫然失措。
她心下欣慰又感叹,叮嘱道:“洪水垮堤危险重重,殿下视察时务必小心。”
太子颔首:“我知道,你放心。”
马车粼粼辘辘穿过街道。一片沉默中,太子又问:“你那些夫婿候选人,听说有几位住到你府上了?”
“多事之秋,大家都不容易。”千灯将各人的际遇简单说了说,道,“总之大家相识一场,又在庄子上共同抗过敌,能帮就帮一把吧。”
太子问:“那,你自己心里是什么打算呢?”
千灯默然托腮,隔窗望着外面模糊街景,低低道:“我其实,并不想嫁人。我怕自己嫁出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昌化王府了。”
太子握紧了手中河岸轴卷,盯着她幽微的侧面:“别傻了,零陵,难道你要当个老姑娘,一辈子守着王府吗?”
他没有说出更残忍的事实,就算她一辈子守着王府不肯出嫁,可一旦她死了,昌化王府也还是会彻底消亡,不可能长存于世。
千灯却固执道:“不瞒殿下,我想守住父祖的荣光,让昌化王府延续下去。哪怕我在家修行,做女冠子也好,只要我不离开、不出嫁,我的亲人们,就永远在我身边,昌化王府就永远都在……”
“可惜,普通人家还能过继孩子,可王府继承牵涉太多,朝廷必不允可的。”太子凝视着她决绝的面容,叹道,“零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祖父与父亲的荣耀与爵位,终究是要消亡的,你又何必坚持呢?”
“可是,我不甘心……”千灯抬手捂住自己温热的眼眶,喃喃道,“我父祖殒身换来的一切,怎能就此断绝在我手上?我这辈子……绝不愿躺在他们的余荫之下,虚度时光,浑浑噩噩过一生!”
外面风雨呼啸,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太子嗓音喑哑中似带着一丝哀恳:“这也没什么不好,我……还有父皇母后,都会保你一世荣华富贵,让你过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如此郑重的承诺,却只换来千灯的沉默。她将面容埋在掌中,纤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将所有的不甘与绝望都埋在无声的深长呼吸中。
少女削瘦的肩胛微突,在薄薄的素衣下,如茫然无望的颤动翅翼。
太子迟疑着抬手,想要轻抚她的脊背安慰她,可手悬在离她不远处,却又硬生生停住了,无法再接近。
许久,马车缓缓停下,悬在她背上的手也只能迟疑收回。
开化坊已至,王府外头的街道上污水倒灌,道路都已被淹没。
千灯深深呼吸,然后朝着太子勉强一笑,提起裙角就要下车:“多谢殿下,我这便回去了。”
太子示意她先等等,目光落在她的鞋子上。
千灯低头一看,也犹豫了起来。这双素锦千层高底鞋,还有身上的素罗裙,都是特为进宫觐见购置的,这才第一次穿。
想到王府如今的财务状况,她一时迟疑。
太子打起帘子,对随侍的卫兵吩咐了一声。卫兵见对面工部的人正在查看水渠,便让他们寻了砖头过来,在马车和王府门台之间依次摆下砖块。
璇玑姑姑落在了后面,千灯一手撑伞一手提裙摆,自行下了太子车驾,踩着水中依次铺开的青砖向前走去。
水大砖小,摆放不牢靠,她踏过几块后,身子一晃,裙摆顿时撒落下来。
“县主小心!”旁边工部一个小吏忙上前将她的裙角拉住,免得蘸到污水。
眼见他的手提得太高,露出了裙内一整双锦缎鞋子,就连包裹纤细小腿的素白袜边也显了出来,车内太子有些不悦,轻咳了一声。
身后工部官吏立即喝道:“孙录事,你那双脏手,也配提县主的裙子?”
都水监录事不过是个不入流小吏,那人吓得手指一松,赶紧点头哈腰赔笑道:“是,是,小人只是担心县主裙子蘸了水……”<
话音未落,旁边有人涉水而来,抬手扶住千灯的手臂,轻声道:“县主当心些。”
正是于广陵。
国子监在务本坊,与昌化王府所在的开化坊是斜对过。他散学回来路过此处,刚巧遇到了县主。
太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认出他便是于广陵,神情略沉。
但随即,他一言不发,对侍卫挥了挥手。
工部众人跟在马车后,随太子匆匆往城外而去。
而千灯在于广陵手臂上按着借了借力,跳到了王府台阶上。
素白裙裾飘飞,她打着伞回身对于广陵点头致谢。蓬松的发髻散了几缕下来,垂在她的脸颊边:“多谢于郎君,今日散学这么早?”
于广陵低头不敢直面她的风华:“是,国子监内沟渠堵塞,水倒淹到课堂了,因此今日中途便只能散了。”
千灯望着绵延不断的雨,低低道:“这场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城外堤坝都垮塌了,看来城中定有不少地方遭殃。”
于广陵尚未回答,与他一同前来、站在后方的另一个学子错愕问:“城外堤坝……垮塌了?”
千灯听他声音微颤惶急,便侧头望了他一眼。
这个相貌颇为清俊的学子,年纪和于广陵相差仿佛,就连身上那股略带抑郁的安静气质,也是如出一辙。
见县主注目,于广陵忙介绍道:“这是我至交好友,名叫简安亭,也在国子监就读。他的父亲是水部掌固,已经率人在堤坝上忙碌十数个昼夜未曾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