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帝后回宫
有钱能使鬼推磨,金堂入住后,不但包了整个后院的事务、维修好了王府缺损,就连王府名下的商铺也在金家的帮助下周转过来了。
璎珞姑姑大喜过望,慷慨地拨出了一笔钱,给县主置办了一套羊脂玉簪环,用以搭配她孝期素衣。
帝后回宫,寂落已久的长安终于重现繁华。各街各坊的百姓聚集于朱雀大街,冒雨夹道欢迎皇帝率百官回宫。
举国大庆,千灯虽在孝期,也得一并来到宫门口,与各公主命妇静立于廊下迎候,只是衣饰简淡,素衣白裳。
欢呼声由远及近,皇帝、皇后及太子的车驾从她们面前驶过,千灯却没看到那条英挺伟岸的身影。
身旁有人低声议论:“临淮王怎么没随驾回京?”
另有人道:“听说他在剿灭乱军的决胜一战中身受重伤,如今尚在病榻养伤呢。”
千灯心下暗惊,一军主帅却受如此重伤,看来他该是身先士卒冲杀陷阵了。
这个人,怎么如此自矜自傲,莽撞行事?
周围山呼万岁,千灯跟着众人跪于廊下,深深叩首时又想,或许,这也算是好事吧。
帝后狼狈出逃,如今若是临淮王护送他们回京,凯旋的最大荣光都将落在他的身上——这跋扈飞扬重兵在握的临淮王,届时风头过甚,将置天家于何地?
数月颠沛,皇后原本丰腴的体态大为消瘦,华服盛妆也掩不住疲惫之色。
一众命妇上酒恭贺,她与几个年长夫人叙话抚慰后,便将千灯唤到身边,握着她的手道:“零陵,太子这回又承你的情了。”
千灯忙道:“不敢,殿下金尊玉贵之体,下降鄙陋田庄,原是我昌化王府之幸。”
皇后拍着她的手背,看她一身素衣,又轻叹一口气:“杞国夫人之事,本宫也是深感痛心。不过你聪慧有担当,很快揪出了杀母仇人,也是不堕你父祖遗风。”
母亲去世已有月余,被千灯强行埋藏于心底深处的悲哀此时又翻涌出来。她气息凝滞,许久才哽咽道:“多谢皇后殿下挂心。如今京中人传说我六亲无缘,十个夫婿遴选之日又出了这般波折,零陵想求皇后殿下恩典,容我为母亲守孝三年。”
皇后道:“你为母守孝,也是人子之心,朝廷自然嘉许。”
“只是这般一来,郎君们无论是否最终获选,都要等待三年……”
“朝廷择取他们为你夫婿候选,本是恩典,你既有如此孝心,三年而已,就让他们等!”
皇后执掌后宫多年,自是说一不二。千灯也有拖延时间考察诸位郎君之心,得了皇后许可,自然谢恩。
等其他命妇散了后,皇后看看千灯右眉上的疤痕,道:“当初太卜署的晏蓬莱说你眉眼之伤破了相格,可本宫看你如今恢复如常,似与寻常无异了?”
千灯尚未回答,太子在旁边端详着她的眉眼,欣慰道:“当时零陵受伤未久,刚结了血痂,牵动眼皮上翻,因此看着可怖。幸好如今伤痕平缓淡去,无损容貌,不然,孤真的要愧对零陵。”
“还要多谢宫中这些年赐下的良药,祛疤生肌,才使得我恢复如常。”千灯抬手轻抚眉上伤痕,欠身感恩。<
“说起来,当初断定你克夫的晏蓬莱,听说此次也在候选人中?”
“是,太卜署丞晏蓬莱风姿卓绝,品貌皆出众,因此一路过了筛选,也在最后入我府中候选的十位郎君之中。”
“这是他对自己命格的自信,还是当初对县主相格的判定有误?”皇后说着,略一沉吟,吩咐身旁女官,“把太卜令……不,把司天台的骆灵台叫来,看看零陵县主的相格,是否与三年前有变化了。”
司天台的骆苍梧很快到来。六壬已毕,他收了金钱,解卦道:“以卦象来看,县主身陷坎、蹇之相。坎者习难,蹇者困顿。县主命格贵重,此卦当应于县主夫婿身上。”
“夫婿?具体如何表应?”
骆苍梧迟疑片刻,才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血光凶煞,非死即伤。”
皇后与太子都是神情微变,目光落在千灯身上。
一身素衣的千灯,在这风雨晦暗金粉黯淡的大殿内,身形越显单薄。
即使破了相格的伤痕已经淡去,可那些可怖的、夜夜纠缠着她的梦魇,依旧笼罩着她。
她无处可逃,唯有眼睁睁直面它扑击而下,将她的人生彻底吞没。
“荒谬!”皇后喝斥道,“昌化王与世子为朝廷、为天下而殒身,零陵县主为此容颜带伤,相格缺损。昌化王府满门为国尽忠,后人怎可能折损命格、身陷灾祸?”
见皇后盛怒,骆苍梧忙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是天道必留一线生机。县主命格虽缺,但夫婿候选人中,不乏命格至坚之人,应当无虞。”
皇后稍敛怒气,问:“依你看来,谁的命格出色,能镇得住这不祥之相?”
“非于广陵莫属。”骆灵台毫不犹豫道,“当初老朽推举他,便是因为他的命格委实太过优越,或许是这世间唯一可以镇得住县主凶煞相格之人。”
“于广陵?”皇后哪会记得这等人,看向千灯,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千灯心下略一迟疑,回答道:“是……比我大八岁的一位郎君,如今在国子监就读。”
“唔,孤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温文尔雅,无人时也微微躬身,看着挺安静内向的学子?”太子见过于广陵,回忆道,“听说他自幼家贫,受金家接济才能入学,若是能尚县主,那真是平步青云了……只是,他射御好像不行。”
千灯自然记得:“是,听说他常年挑灯读书而熬坏了双眼,看不了远的东西。”
皇后望着千灯,心下思忖,一个没有根基但会读书的温柔男人,或许也不错。如无意外的话,对方将会一辈子依附于王府,小意体贴,温驯包容,不会让她不顺心。
而他最大的优势是,命好。
太子望着千灯,沉默片刻,开口问:“那么,零陵你自己呢?这十位郎君中,你可有心仪之人?”
心仪……
千灯心下茫然,将那十位夫婿候选人在脑中转了一遍。
有名门子弟;有温润君子;有人言笑晏晏;有人清冷如玉。她母亲对每个郎君都十分满意,她也觉得他们都不错……但,所谓的心仪又是什么呢?
她确实还无法想象,与其中任何一人共度余生的模样。
见她迟疑迷惘,太子便只叹了口气,低声道:“不急,还有三年,你尽可慢慢挑选。相信相处久了,你定能知晓谁是这世间最疼惜你的人,觅得自己的良人。”
皇后则道:“这个于广陵,听着也还行。反正零陵要守孝三年,便先看看吧,或许命格好的人,表现总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