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都来吧
有一就有二,一旦开始收人了,好像就停不下来了。
没两日,商洛从国子监带回八卦,说于广陵家被乱军烧掉了,如今无处栖身,国子监又暂时没有空寝舍。
没心没肺的小少年摸着自己身上的伤,不无幸灾乐祸的同时,也有些担忧:“广陵哥和爹娘小弟在废墟上捡拾残木,勉强搭了个棚子栖身,可是漏风漏雨全家人都泡在水里。哎……他下次肯定考不过我了,可我也开心不起来。”
千灯自然记得于广陵。
沉稳安静,如同一只静憩于林下的文鹿。记忆中他不怎么开口说话,但那双湿润温柔的眼睛,总会静静望着面前每个人,含笑缄默,与世无争。
千灯回头去看璇玑姑姑,果然她脸上也露出不忍的神情,叹道:“这场兵乱加天灾,长安真是人人不得安生啊……”
后院住的人多了,千灯颇有一种“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自暴自弃:“要不,咱们与璎珞姑姑商量看看,能否将于家人接过来暂度难关?”
“不行,咱们府中绝不能再收人了!”
作为王府主管钱粮的女史,璎珞姑姑为府中事务真是操碎了心:“原本前几个郎君就不该收,如今再一个接一个住进来,县主可知道后果吗?”
“是,他们不过是未婚候选人,让他们住在王府确实不太好。”千灯沉吟道,“不过,反正前几位都收了……”
璇玑姑姑作为目睹了她几次收留郎君缘由的人,自然挺身而出帮她扛下璎珞姑姑的埋怨:“几位郎君住进来都是事出有因,县主也是慈悲心肠,坊间并无人指摘,再收一位于郎君也无妨吧?”
璎珞没理她,只道:“县主,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如今府中只有您一个了,您得扛起整个王府……”
“是,府中只有我一个人了,所以,我觉得这也未尝不算一个机会。”千灯示意璇玑与璎珞两位姑姑先坐下,压低声音对她们道,“如今苏云中已死,南禺被流放,剩下这八位郎君,都是我娘临终时所指、希望我嫁与的人,但,也都是我娘去世那一夜,有嫌疑的人。”
听她重提杞国夫人的死因,两位姑姑都是一惊,肃穆正色听她说下去。
“苏云中死得仓促,至今难寻尸骨,因此福伯之死终究成了悬案,我娘留给我的信件,也未有下落。我这些时日思前想后,这些尚未解开的谜团,总还是得着落在这几位夫婿人选身上。”
“福伯之死尚有内情?还有夫人的信件……对啊,夫人曾对我提起过一封信的。”璇玑姑姑面色微变,问,“县主的意思是,不若顺水推舟,等他们进了王府后,咱们多加考察,或许能寻到些线索?”
“对,我相信,幕后黑手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他们散在外面可能足以遮掩,但只要进了王府,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必定有暴露的一天。”<
璇玑姑姑望着她坚定凛然的神情,不由红了眼眶。
璎珞姑姑眼带泪花,哽咽道:“可是县主,这么多人进府,里里外外,您承受得住吗?”
“这有什么承受不住的,反正我在京中早已声名狼藉,母老虎、母夜叉、六亲无缘克夫……多被人背后指摘几句,又有何妨?”
“我不是指这个。”璎珞姑姑叹了口气,抽出账本按在她面前,“我是指,我的好县主啊,养男人、尤其是养这么多男人,咱们负担不起了!”
千灯接过账本,面带迷惘:“什么?”
“本来,您以县主的俸禄操持王府的排场,已属不易,如今府中再多了十几张嘴,还要重修后院,这……”
千灯不解:“咱们府中不是还有田地?”
“乱军过境时,放马吃麦践踏农田,今年的田地全都歉收,县主您前些日子不是免了所有佃户的租子吗?怕是入冬后还要补贴呢。”
“那,府中存银呢?”
“府中被乱军洗劫一空,我们躲入地窖时,只保住了最要紧的御赐与家传珍宝,都是不能变卖的呀!”
“铺子呢?”
“全京城的铺子都遭劫掠烧抢,无一幸免!”见千灯还意识不到危机,璎珞姑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县主,王府被乱军焚烧的前厅后院,至今还没修缮,您以为是府中事情太多了吗?是咱们没钱啊!”
年仅十六岁、从未操心过这些的千灯,愣住了。
思忖片刻,她才迟疑道:“既然这样,房子就先不修了,左右咱们几个人也只要几间房子,够住就行。我如今守孝在家,衣食出行都可裁减,先把这一段时间对付过去。”
“这怎么可能?咱们堂堂王府,连排场体面都维持不住了,岂不是要被人耻笑?再者说了,临淮王大破乱军,帝后即将回京,届时典礼隆重,您虽在居丧,可也免不得要迎驾。衣服得做、首饰也得配套,不能失了王府的风范……”璎珞姑姑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所以县主,如今府上还多了大大小小好几口,您看怎么办?”
“郎君们应该不会添麻烦的,何况帝后回宫,朝廷一切入了正轨,我的俸禄也就能发下来了……”
“我的县主啊,时局如此糜烂,之前就拖了好几月俸禄了,现下这番动乱,我看更……”
话音未落,后方琉璃匆匆走来,有些为难道:“县主,又有郎君来了……”
璎珞姑姑顿时手扶额头,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心惊胆战的千灯忙安抚她:“放心吧姑姑,不就是再来一个嘛,我……你等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两全!”
然而,千灯过去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这哪是再来一个,来的是一整个团队。
大唐首富金家幼子金堂一马当先,带着家丁、工匠、仆役、婆子们,扛着梁柱木头、带着铁锨斧凿,一时将门庭挤得满满当当。
“县主,我来迟了,近日才知王府遭到如此破坏,让县主受委屈了!”金堂一挥手,身后的佣人们鱼贯而入,立即去后院着手清理池塘荒草、整修屋宇亭台、髹漆损毁的梁柱、粉刷火烧的墙壁……
已经入住后院的郎君们也被惊动,纷纷出来查看。
璎珞姑姑又惊又喜:“这……让金公子替王府修复房屋,怕是有所不便?”
“这有什么不便的,之前县主保护我,现在王府受损,我自当鼎力相助。”金堂拍着胸膛道,“再说了,收拾一下住起来也舒服呀,毕竟我住不惯差的居所!”
纪麟游抱臂靠在柱上,敏感地抓住了话中重点:“你这‘住不惯’的意思是?”
“这个,翻修王府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我家的下人也不好支使,因此我……我得进来监工才行。”金堂说得振振有词,看向千灯时却没了底气,“县主您看……我进来监工,帮忙修复后院,可以吧?”
千灯还在迟疑,璎珞姑姑已经戳了戳她的手臂。她回头一看,璎珞姑姑两眼放光,一脸“不答应我就跪下来抱着你腿哭”的悲壮表情。
千灯只能一闭眼一点头,屈服在了金钱的淫威之下。
她只提出一个要求,把后院墙壁加高,所有门彻底封砌,只留前后出入两扇门,并加固锁匙。
虽然这样后院等于和王府彻底分开,成了两处,但只要能住进名义上的后院,不落在其他人后,金堂还是乐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