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再来两个
薛昔阳坐在王府后门弹了两个半时辰的琴,手指头都破皮了,才听到吱呀一声,后门开启,千灯打着伞步出王府。
在台阶上坐了这么久,薛昔阳倒依旧是风流缱绻,姿态媚好。
他抱琴起身,一拂下摆向千灯行礼:“昔阳在雨中檐下,思及县主,一时情难自禁抚琴寄思,若有惊扰之处,还望县主见谅。”
千灯心道,你在我家后门弹琴这么久,下人们赶都赶不走,还谈什么惊扰?
当然,她口中还是要客气道:“长安之大,幽静之处甚多,不知薛郎君为何要在此弹琴?”
“县主有所不知,只因昔阳从田庄回来后,便日夜心绪不宁,寤寐难安,药石无效……”薛昔阳那双眼角微扬的桃花眼凝望着她,里面似含着盈盈水波,“夜夜失眠实在难熬,大夫说,我应是之前遭遇乱军,紧张惶惑难以疏解所致。而唯一能帮助我的人……”
他那格外好听的声音曼妙拉长,如叹息又如央求地贴近她:“县主,之前我们遭际动乱,是你护住我,也护住了庄上所有人。如今我要纾解这失眠之症,只能寄希望于当初护佑我的你了。”
千灯抬起眼,便望见他那双漂亮得几近妩媚的双眸。
被这般温软的目光笼罩,纵是并无情愫,她心口也不由略跳了跳,嗓音微顿:“我?”
“是……昔阳夜夜辗转难眠,只望尽量离县主更近一些,方能令我心神安宁,期望能得一夕好眠。”
“这样吗?”同为失眠病友的千灯端详着他,见他眼下微带青晕,果然有些困倦模样,便道,“我认识一位宫中太医,喝过几贴助眠药,确有功效,薛郎君可去他那边看看……”<
“他就是我前去求医那位陈太医,他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我这疾病,若无县主,怕是药石无效,因此我才过来了。”薛昔阳听到太医名字,神情更显楚楚可怜,“县主慈悲为怀,不忍见我等苦难,既然能收留时家六兄妹,又护佑商洛小弟,昔阳惭愧……也想离县主更近一些,试试看陈太医所言,是否有效……”
虚弱的气息,微颤的尾音,晕红的眼角……美人如此哀婉,可惜被千灯一口拒绝:“时郎君家遭横祸,故此前来借宿;而商小郎君受苛责生病,才暂避于此。他们都是出于无奈,而薛郎君之事,我看并不紧迫,如今乱军已退,或许困乏个三五日,自然而然便能安睡了。”
“可是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别说三五日,这几日已经快被折磨疯了……你如今是能治愈我的唯一良药,县主,你就不能大发慈悲吗?”
想到亲人去世后自己夜夜噩梦,亦是难以成眠,千灯不是不同情他,但,名不正言不顺的事情,她怎能因为一时心软而应允?
“薛郎君,你回去吧,我府上实在不便……”
话音未落,后方巷子中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随即,便是几道爽朗豪迈的声音——
“县主啊,我家这个傻小子,您千万要收留他!”
千灯愕然,回头一看,那位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的纪麟游,此时正满脸哭笑不得,被他的家人们搡了过来。
“参见县主!”纪家全部男人都是虎背熊腰,一脸虬髯,绝对是正气浩然的一批豪侠汉子。
他们迈着军步走到县主面前,一起停下,一起鞠躬见礼。
随即,纪祖父率先上前,他身为明威将军,老当益壮,嘭嘭拍着纪麟游的背,声若洪钟:“县主,如今河东不安,我举家皆是将士,自然都要奉调开拨。这不成器的孩子在京中无人管束,我们一家人想着只有王府规矩森严,才能好好管教他。还望县主不弃,暂时收留,我纪家上下在边关为国杀敌,也能安心了!”
千灯在这一群朝自己鞠躬行礼的热血男儿面前,一时手足无措:“老将军,此事……我得与府中女史商议一下。”
“这等小事何须商议?我们听说时家和商家的都住到你后院了,县主宅心仁厚,帮扶弱小,再多一个又何妨!”老将军一挥手,豪迈道,“给这不成器的家伙找个狗窝就行!一切拜托县主了!”
千灯没想到居然还有送子上门的,对方是年长老将,她自然尊重陪笑,道:“老将军,我看纪郎君去军营应会更好,我府中一无兵器,二无校场,连练武都施展不开……”
纪祖父斩钉截铁:“这个不打紧,我纪家满门最为敬重昌化王,能踏进王府就是他的造化!”
纪父攥紧拳头:“军营中那群烂污兵,整日吃喝嫖赌,若是县主不肯收留他,让他跟那群人厮混,叫我们在外怎不担心?”
纪大伯掏心挖肺:“县主,二郎是我们纪家的根儿啊,难道要我等叔伯在边关牵肠挂肚,不得安心吗?”
纪二叔慷慨豪迈:“还望县主体恤我纪家满门忠心,应允我们这不情之请,如此,我们就算血染沙场,也心下痛快!”
被围在一群铁甲男儿中的千灯,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周围全是丰沛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在一片为了家国为了朝廷的豪壮话语中,她身为昌化王的后人,望着这群与父祖差不多的将士们,胸膛中深藏的沙场热血也像是被激发了,难以自已,点了一下头。
一见她点头,众人顿时轰然叫好,齐齐列队向着她鞠躬致谢,大声喊道:“多谢县主深明大义!”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千灯反应过来,纪家人已经迈着军步一溜小跑,丢下孩子撤退了。
只剩下千灯与纪麟游、薛昔阳在门口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许久,千灯才回过神,艰难地问纪麟游:“你的家人们……”
纪麟游才轻咳一声,说:“当年,昌化王单枪匹马阵斩刘龙仙、震退万千大军时,我阿翁是接应王爷的小兵之一。”
千灯想着他祖父精神矍铄的模样,赞叹道:“不愧是为国尽忠的老将军。”
若是她祖父还在,一定也是这般模样吧……
“后来,阿翁跟着昌化王转战南北,积累军功自己也成了将军,但一直难忘王爷栽培之恩,每次喝了酒就拉着我讲述当年王爷的英姿。所以知道县主要择婿时,他立马就托人将我名字报上去了,并且对我说……”
纪麟游看着面前的千灯,知道她在等待自己后面的话,可他的脸不自觉地热烫了起来,一时有些难以开口。
因为他祖父说:“就算县主是母夜叉,毁了半张脸,天天打你骂你,你也得娶她,疼她,一辈子对她忠贞不二!”
所以,知道有几个候选人已挤进了县主后院,一家人急得连夜商议,怕被其他人抢了先,甚至不惜借着转调的机会,将他一个人抛到县主后院,绝不能输给其他心机男。
千灯哪知道这些内情,只问:“说什么?”
纪麟游不敢直视她的目光,窘迫地偏开头:“没什么,就……他说昌化王的孙女,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听到这话,即使莫名其妙被塞了个人进后院,千灯也不由垂首,笑了一笑。
薛昔阳抱着怀中古琴,酸溜溜地问:“所以,纪兄准备住进来了?”
纪麟游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任凭县主安排。”
千灯看看薛昔阳,想到自己刚才坚拒了他,随即又收了别人入府,未免有点尴尬。
薛昔阳却朝她微微一笑,抱琴立于檐下,任凭风雨斜侵,打湿他的衣服发丝:“好,县主带他住进去吧,我便在这儿待着。只望离县主近一点是一点……或许这样也能让我稍得片刻安眠。”
千灯听他话中委屈赌气之意,再看他那副要在雨中站个几天几夜的架势,想着他真要在后门日夜蹲着,长安可能流言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