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水阁
千灯让田嬷嬷与几个仆妇照顾好母亲,自己则出了屋,先去查看庄内各道门户。
“零陵县主,你现下可有空?”身后传来崔扶风唤她的声音。
真奇怪,这人看来高雅温致,声音却总是透着股清冷的意味。
千灯回转身,看向廊下。
石榴花开得灼眼,在日光下朱碧绚烂,崔扶风临风而立,在这庭院碧影下望着她,令这夏末的暑气也似消减了大半。
即使局势焦灼,他却依旧萧疏轩举,目光清湛:“在下有些许庄内安全事宜,要与县主商议。”
千灯点头,带他一起顺着庄子围墙走了一圈,查看大小门户是否坚固。
等巡到最后一个角门时,崔扶风才对千灯道:“我看庄上大部分人都是令尊安置的老弱,如今庄中有太子侍卫十人,属护卫主力,外加我与县主那十位郎君候选。只是郎君们能力高低参差,像商洛年纪小,又受了伤,更是需要照料。我们如今依仗的只能是庄子的坚墙厚壁,还是得充分调度侍卫、庄汉及那十位郎君的力量,做好最佳配备。”
千灯推了推角门,确定它是否稳固:“其实最大的问题是,田庄不配兵甲,我们手中缺少武器,分配给大家的几把柴刀镰刀,怕是抵不了大用,面对刀枪必落下风。”
“还好,我们手中还有东宫那边借来的十把弓箭,聊胜于无。”崔扶风打量内外院墙,说道,“我想,太子殿下身边有侍卫保护,正堂开阔好布置人手,便请太子居于正堂。你那十个夫婿候选大多年轻力壮,我便与他们住在外围的厢房,三人一屋,攻守皆宜,万一有什么动静,也可及时响应。”
千灯点了点头。崔扶风又抬手指向后院高台,道:“县主与夫人便住那座水阁吧,我看此处三面环水,地势又高,是易守难攻之势,相信定是最安全之所。”
千灯扬头看向他所指的高台小阁。这庄子是她父亲当年的得意之作,而最令他为之骄傲的则是后院这座水阁。
庄中引了河水过来,从院中曲折流过,水边筑高台,高台建小阁,夏日于此乘凉,凉风飒飒最为舒适。
高台小阁下临池水,三面环绕,唯有下方假山上有一条游廊能通往台上,其余没有任何办法进入。
千灯道:“确实,只要守住游廊,此处便是最为安全之所。太子身份贵重,我看不如将此处让给殿下?”
“正堂开阔便于布置人手,小阁内反倒不利于施展。此处居所狭窄,封闭中安插不了太多人手,更适合你与母亲深居。”略加思忖,崔扶风又道,“届时,抽取两个东宫侍卫过来,再让南禺协助守卫吧,他箭术上佳,又是习武出身,把守假山下方游廊入口最为合适。”
这般局势下,他还能考虑抽调人手妥善保护她们母女,令千灯心下感激,朝他行了一礼:“承蒙崔郎君费心了。”
“理当如此,不必多礼。”他抬手虚托,示意她起身,“当年宫变之时,是我没照顾好你……希望这次,你能好好的。”
他这声音压得极低,千灯依稀听见,一瞬间觉得恍惚。
这位清冷绝情的崔家六郎,清理起未婚妻和其他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居然还介怀宫变中亏欠了她的事情?
她迟疑道:“这些年我蒙受皇恩,一直都好好的,崔郎君不必挂心。”
半日奔波,脂粉与眉黛已无法遮掩她的疤痕。在西斜的日光中,崔扶风看见她白璧般的面容上令人叹惋的微瑕,想着京中纷纷扰扰的六亲无缘克夫命流言,只觉心口生出莫名怅惘。
但,在这危急时刻,一切都被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崔扶风只向着千灯拱手为礼,道:“那便如此定了吧。”
杞国夫人毕竟不年轻了,从乐游原上一路纵马疾驰,在庄上休息许久,依旧感觉心跳不匀,身体疲累。
千灯挽着母亲的手,带她自游廊上高阁。
南禺正与两个东宫侍卫守在游廊进口的假山下,看见她后眼睛一亮,上前行礼:“夫人,县主。”
千灯还礼:“辛苦三位,这几日要劳烦南公子与两位兄弟了。”
南禺立即道:“承蒙县主信任,我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夫人与县主安全!”
千灯含笑朝他点了点头,正在收拾高阁的田嬷嬷也迎了出来,搀扶夫人至阁内坐下。
到房间内喝了两口茶,千灯一看妆台镜奁,发现自己头发在一通忙乱后早已散得乱蓬蓬的,一想到自己这半日就以这副模样和人相处,不由得捂脸懊恼。
玳瑁正在外院父母处,母亲便也不叫她了,拉千灯坐在床上,拿了梳子,帮她将头发解了打散,慢慢梳顺,有些失落:“今日本是你的大好日子,谁知,竟横遭这一番折腾……”<
千灯随便挽了个螺髻,去妆奁中取了根银簪子别好头发,道:“不想这些了。我如今只希望守住庄子,让大家都好好的。娘你不要过多操心,安心休息吧,这里有我呢。”
“你小小年纪,怎么负担这么多人的安危?”母亲握着她的手,有些担忧,“灯灯,乱军要是来了,咱们真的有法子抵挡吗?”
“别担心,城郊乱军只是分散抢劫,并无组织,咱家庄子这么坚固,储粮又充足,只要不是大部队来攻打,别说一两日,就算十天半月,也都守得住。”
“撑住这几日吧,只要援军来了,一切就都好了。”望着女儿,她又有些欣慰,“灯灯,娘看你如今的模样,和你爹当年真有点像呢。”
“是吗?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她笑道,眉目舒朗。
“娘还记得,你是在黄昏时分出生的,你爹听到你啼哭声,遥望城中灯火,说,这孩子映着百千灯光降世,就叫白千灯吧……往事如在眼前,可一转眼,那个呱呱坠地只有酒壶儿那么大的孩子,如今出落成长安城最漂亮的姑娘家了……”
千灯不由失笑,抱住母亲的手道:“不害臊,说自己女儿最漂亮,长安的公主郡主一大堆呢。”
“可我女儿就是艳冠群芳呀。”母亲揽住她,笑道,“虽然你爹没了,可以后你与夫婿常在我跟前,过几年,再让我抱上几个白白胖胖的娃儿,以后我便是儿孙满堂,一世欢喜不尽了!”
生孩子吗……
千灯将今日那十人在心中都过了一遍,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想象与其中哪一个拜堂成亲生儿育女,不由得默然。
“谁说不是呢。”田嬷嬷正拎着茶水进来,插话打趣道,“我瞧着那十位郎君个个都好,县主又如此品貌,将来夫人的孙儿呀,保准玉雪可爱,聪明伶俐!”
“那可不,灯灯小时候便常来庄上,嬷嬷也照看过的。如今嬷嬷依旧康健,我们府中下一辈的娃娃,怕是也要劳烦嬷嬷再带一带了。”
“这自是老奴的福分!”田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说着恭维话,“我看守游廊的那位南郎君就不错,相貌英俊身板挺拔,王爷与国公最喜欢这样英气勃勃的少年郎了——对了,老奴听说啊,他还是个百步穿杨神箭手!相信要是老主子在地下有知,定然是满意的!”
母亲笑了笑,看向千灯。
千灯却道:“嬷嬷真是伶俐,这才不到一两个时辰,情况都打听清楚了。”
听她这话,田嬷嬷顿时心下一紧,知道自己僭越了,手中茶壶一倾,身上的衣服被污了一大块。
“哎哟,这衣裳我平时可舍不得穿,今日主子来了,我才穿上做体面的。”田嬷嬷忙拉着衣襟,苦笑道,“老奴赶紧去洗洗,看会不会染污了。”
母亲笑道:“换下来吧,我这边柜子里是不是还有前些年裁的几件衣服?如今我也不穿了,嬷嬷挑一件去。”
她说着,便让田嬷嬷打开了柜子,挑了件深青色的缎子裙裳:“嬷嬷与我身量差不多,这衣服我上身后觉得颜色不合适,与嬷嬷的年纪倒是相合,便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