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流萤
田嬷嬷是个爱炫耀的性子,穿着夫人赏赐的衣服,顿时就在庄内走了个遍,满脸生光带彩,见人就炫耀自己身上那身缎子衣服。
千灯站在水阁看向下方,田嬷嬷正在草坪上拉着玳瑁,眉花眼笑地让她摸衣服料子。
“娘啊,你怎么想到做那般颜色的衣服?”千灯啼笑皆非,回阁内又翻了翻柜子里的衣服,给她拿了一身青碧色的罗缎衣裙:“你看,这颜色虽然只比那件浅一些,可区别就大了,多衬你气色。”
“好,那娘便穿这身。”夏末天气,今日又横生波折,母亲拿了衣服进屏风后擦洗。
换下弄脏的衣物时,她摸到了早上塞在袖袋中的那封信。
拿在手中迟疑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外间的女儿,见千灯对镜托腮,手指正无意识地抚着自己眉上的疤痕。
她心下微恸,一时难抑感伤。
她唯一的女儿,如此美好的韶华,却因为三年前那场突变,硬生生成为了如今长安人奚落的笑柄。
这信中的抉择,能迟一日,便是一日吧……
等到她繁花开定,觅到合意良人后,再让她自己选择以后的人生。
于是,母亲拉开柜子抽屉,将信件压在下面,闷不做声地关上了柜门。
天色很快暗下来了。
因怕乱军循着光线发觉庄子所在,庄上不敢点太多火烛,众人只在黑暗中默默等待着。
打探消息的康叔回来,带来了长安的情况。朱泚已在乱兵拥戴下占据了大明宫,并在姚令言的劝进下,要自立为帝,国号大秦。
乱军在城内烧杀劫掠,所有人家几乎都遭了殃。及早逃出去的百姓尚有活路,留在城中的户户遭受洗劫。未能随帝后逃走的皇亲国戚更被大肆屠戮,丹凤楼下堆满了公卿尸骨,长安已同人间地狱。
听到城中这般惨状,众人庆幸自己逃脱大劫同时,也无不挂心自己的家人,都是心急如焚。
可外面乱军环伺,回城只是白白送命。何况,长安宗室受此屠戮,若是被乱军知晓太子殿下便在此处,怕是庄子难保。
在全庄上下戒备中,千灯与母亲也不下高阁了。水阁内屋室狭窄,玳瑁宿在了父母那边,只有田嬷嬷留在阁中伺候。
夏暑未退,庄子清凉僻静。
黑暗中,母亲为千灯挥着扇,千灯搂着母亲,两人一起睡在屋内。
窗外疏星朗月,偶尔有一二点流萤飞过窗前。
纵使外面兵荒马乱,但只要守住了庄子,这天地间,至少还有她们母女的一个安身之所。
倚在枕上的母亲轻声问她:“灯灯,今日那十位郎君,人人出众,你可选出合意的人了?”
千灯踌躇沉默着,没有回答。
“以娘亲的眼光来看,他们都很好,无论将你托给哪一位,娘都是放心的。”
“是,他们都很好……”
只是,对她来说,都还只是陌生人。
就算很好很好,也只是并不熟悉的陌上好少年。
母亲有些无奈:“灯灯,你要是再纠结,娘可要作主,替你选一个了。”
“好呀,那就请娘替我指一个吧,女儿一定谨遵娘亲的意思,娘叫我嫁给高的,我绝不嫁给矮的,让我嫁给丑的,我绝不会嫁给美的……”
“胡说八道,这一群郎君中哪有矮的丑的?”尽管情势压抑,但母亲还是不由笑了出来。
而千灯默然靠在她的肩上,与母亲一起看着面前流萤来来去去,嗓音却忽然低了下来:“娘,我之前说……想出家当女冠子,不是骗你的。”
母亲骇得坐起,扇子都差点掉落床上:“你又胡说什么?”
“没什么,我想想而已。”见母亲这般反应,千灯又抱住她的手臂,脸颊往她身上贴了贴,“只是娘,我好不甘心啊……昌化王府只剩咱们母女相依为命了。等我嫁了人后,阿翁、阿爹浴血牺牲挣来的荣耀,都要彻底消失了。”
“可灯灯,你毕竟是女儿身,按照朝廷法度,王府无法招赘,更不可能让外孙继承祖父爵位。就算你不出嫁,又能维持王府多久呢?”听她提起父亲,母亲的眼角也湿润了,“好了,别傻了,外头十个郎君等着你去选呢,你说你不嫁,要出家,朝廷不允的。”
“可是,反正我六亲无缘又克夫,何苦还要拖累他人呢?我想和丹棱郡主一样在家带发修行,尽量让咱家多延续一段时间。只要我不出阁嫁人,那么,昌化王府就还在,白家的荣光就不会消亡……”
而且,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太子待她如亲妹,若她能一直守住昌化王府,有朝一日太子登了基,她或许能求得额外恩典,从族中过继一个出色的儿郎,将白家延续下去。
“傻孩子,坊间都说富不过三代,宰相的孩子也有入不了仕的,你又何必执着?”母亲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轻轻道,“更何况,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爹和阿翁阿婆若泉下有知,必定不愿你为了注定要消亡的东西,而耽误了自己的一生。灯灯,不要犯傻,咱们什么都不求,只求你觅得良人,一世恩爱相守,知道吗?”
千灯久久不答,母亲无奈推推她,又说了一声:“灯灯,答应娘,好不好?”
“好……我一定会找到自己合意之人,这一世,和娘一起过得顺心如意,快乐圆满。”
母亲舒心而笑,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寂静中困倦袭来,她们沉默相拥着,迷迷糊糊即将进入梦乡时,外间忽然传来喧哗声。
母亲还在恍惚中,千灯按住她的肩,细听了一下。<
呼喝声中隐约夹带着刀枪声,这声音让她想起了十三岁那年的宫变时刻。
她悚然而惊,唤来外间的田嬷嬷进来守着母亲,道:“娘,我出去看看。毕竟他们都刚来庄子,人生地不熟,而我最熟悉这边布局。”
母亲知道或许是外间闯进了乱军,担忧地披衣起身,嘱咐她:“灯灯,你务必小心。”
“放心吧娘,我能自保的。”她回头朝母亲一笑,“田嬷嬷,照顾好夫人。”
“是。”田嬷嬷忙应道,“只是县主,不如您也在里面呆着吧,那位南郎君在外守着呢,他们武艺高强的大男人,定能护得我们周全的!”
千灯没说话,抓起父亲留在庄中的匕首,向外走去。
出了阁门,她奔下游廊,正看到南禺手持弓箭,笔挺把守在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