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袖中信 - 千灯录 - 侧侧轻寒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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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袖中信

“灯灯可是咱们王府最小的宝贝,我们在战场上拼死挣命,求的不就是灯灯一世安稳幸福吗?”

恍惚间她还是牙牙学语的孩童,被慈爱的祖母抱在怀中,祖父惯持武器的粗粝大手温柔地刮着她的鼻子,爹娘挽着手笑吟吟地围着她。

世界笼罩在一片灿烂的暖橘色中。

年幼的千灯睁大天真无知的双眼,欢欣道:“是,昌化王府永远安宁祥和,父祖的荣光会永远护佑着我……”

可转瞬之间,冲天的煞气自她的右眉断裂处冲出,向着面前言笑晏晏的亲人扑去。

亲人化成血淋淋的虚影,飘散于憧憧暗夜中。

千灯猛然睁眼,从漆黑的梦境中挣扎出来,大口喘息着,掀开床帏罗帐。

外面天色微亮,烛火照着室内,暖光融融。

虽然母亲让她不要过多思虑,可在择婿这般大事的前夜,她怎么可能睡得好。

纠缠了她三年的噩梦,如黑雾般在她的眼前弥漫,不肯退却。

她抱紧了怀中的布老虎,将自己的面容与急促的喘息都淹没在这柔软布料填充的虎身上。

宫变后的每一夜,她的眼前总是出现替她挡下箭雨的祖父、被踏成肉泥无法收尸的父亲、悲痛过度闻讯猝逝的祖母……

还有,弥漫的血直冲入她的眼睛,覆盖了面前整个世界,与艳烈的火光一起将整个天地尽染血红。

她是害死了亲人们的凶手吗?她还会害得其他人不幸吗?

十三岁的她,很长一段时间内,要紧抱着母亲才能睡着。她想抓紧自己唯一仅剩的亲人,来抵挡那让她无法喘息的噩梦。

可后来她发现,自己总在梦中无意识地扼住母亲,勒得她夜夜无法安眠。

某夜从噩梦中醒来,望着昏黄光线下母亲憔悴枯槁的面容,千灯不觉便恨起了自己。

她把母亲向外推去,哭着说,灯灯已经长大了,要一个人睡了,以后再也不要和娘一起入眠了!

母亲下了床,站在床边含泪看了她许久许久。

她闭着眼朝里装睡,即使半侧身子酸麻了,也不肯动弹一下。

母亲默默用一天时间给她缝了这只半人长的大布老虎,在睡前塞在她的怀中。

“灯灯,这是娘亲手给你缝的,你抱着它,就像抱着娘一样,以后让它陪你安睡。要是有什么梦魇邪祟,老虎会帮你全部吃掉的……”

从那以后,千灯在梦中再也没有放开过这只布老虎,哪怕到了如今她已是十六岁的年华,依旧夜夜如此。

等到一切痛苦悲哀逐渐消弭,她气息喘匀,放开了布老虎。

天色尚未大亮,千灯也不惊动守夜的侍女,起身披了件窄袖单衣,抓过藏在柜中的两支素银短枪,到堂前平地上先练了一阵。

祖父昌化王当年手持双矛,单枪匹马于万千敌阵中闯出赫赫威名,被誉为军中第一高手。

在祖父与父亲薨逝后,千灯无数次悔恨自己为何这般柔弱无能。

如果……如果她能自保,如果她从小就好好跟着父祖练习,是不是在那一场宫变中,她就不需要祖父为了保护她而牺牲?

从那之后,她努力回忆父亲与祖父教过自己的双枪,认真练习家传的武艺。

只可惜,她自小娇养到十三岁,骨骼早已定型,如今再怎样努力,也无法成为高手,只是尽力让自己不至于沉浸于追悔中而已。

一套枪练完,她出了些汗,去厢房打水擦洗完毕,回房时听到里间传来母亲的叹气声——

“这孩子,今天这么大的日子,怎么还我行我素?”

千灯扬眉笑笑,走到落地罩边,正要唤母亲,却听她的声音低低传来:“……我这心中啊,总是不安定,璇玑你说,灯灯会择个什么样的夫婿呢?”

她的手停在帷幕后,听着母亲语气中的忧虑,默默站住了。

府中女史璇玑姑姑轻声宽慰道:“夫人无需担忧,这批郎君皆是朝廷从上百人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无论县主中意何人,想必都是上上之选。”

母亲想着昨日市井见闻,轻叹一口气:“话虽如此,可外间将灯灯的名声传得实在不堪,以至于……你也看过这一批人的名单了,虽说品貌皆不错,可总是这里那里差一点,并无好门第……”

璇玑姑姑温声安慰道:“寒门子弟也未尝不好,婚后男方可随县主在王府中安度一生。若是对方门第太高了,婆家娘家东西风相持,反倒不睦。再者,出身寒微的人自然更温柔体意,陪着县主在夫人膝下承欢,再生一群儿女养在府中,夫人与县主此生舒心畅快,要门第这种虚名干什么呢?”

夫人的声音略为松快了些:“是这个理,只是我这心中啊,不知为何总是心悸波动,不得安宁。”

璇玑姑姑笑道:“夫人您呀,真是养女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县主有府邸、有田庄、有俸禄、有仪仗,连夫君都有人送到她跟前自由择选,这天底下呀,可还有人能比她更如意吗?”

母亲也笑了:“唉,可能还是那封书信闹的。我啊,总想着灯灯的命运要被这封信决定,也不知该如何替她选择,何去何从……”

千灯挑起帷幕,问母亲:“娘,什么信啊?”

母亲见她持枪回来,没回答她的问话,先皱起了眉:“你这孩子,今天什么日子了还不安分,快点过来梳妆打扮!”

千灯无奈地放好双枪,被母亲拉着坐到妆台前。

三年前受损的眉骨上,还留着粉色疤痕,将她的右眉截断。

侍女们用鸦羽沾了眉黛,细细拂过她的双眉,又以羽根挑起青黛在断裂处着重加深,将伤痕掩住。再放下刘海,她便藏起了一切痛楚过往,再不见痕迹。

千灯望着镜中的自己,还没忘记刚刚的问题:“娘,你还没给我说什么信呢。”

“那封信……”母亲摸了摸袖袋,有些迟疑,但见周围还有其他人在,便又松开了袖子,“不急,娘已经回信了。等你择好了夫婿,有空安定下来,再和你细细说来。”

听起来倒像是什么很重大的事情,要特意挑个时间商议。

千灯眨眨眼,从镜中看着母亲,她却已抛开了这事,让人取来特为今日而备下的石榴红蹙金百蝶襦裙。

这衣服,前些时日试穿时腰身大了些,改好后如今胸脯竟又小了,包得着实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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