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郎君们
“这孩子的琵琶,可真动人啊……”
夫人打量着薛昔阳,赞叹之余又想起昨日他拿婚事押注的荒诞模样,料想女儿可能或有心结,不由转头看去。
却见千灯静坐听着,只若有所思打量着这位郎君。
她心下稍定,女儿毕竟乖巧听话,知道衡量利弊,并不发难。
而千灯看这屏外人,妩媚风流,俨然是翩翩浊世佳公子。隔纱望着她的那双眼中,含着的润彩清晰可见,直慑人心。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桃花眼吗?
千灯心想,昨日第一印象是对的,这委实不像什么正经人……
她低头看看手中卷册。这个不正经的人现任太乐丞,因其风流卓著,得诸王公主赏识,因此受荐入选。
而周围所有人都已沉浸在这一曲音乐之中,璇玑姑姑更是眼含热泪,低低道:“王爷若是还在,定然会喜欢这一曲的。”
毕竟,昌化王就是龟兹王族出身,十部乐中,他最爱的便是故乡的音乐。
一曲终了,见县主并无其他问话,薛昔阳抱着琵琶起身,略略向屏风趋近半步,含笑而刻意压低的嗓音,一如空弦散音,幽邈摄魄:“昔阳观县主于屏后听曲之动静,正合琵琶抑扬之处,可见是在下知音。若愿体幽微而觉意趣,尽可寻在下探讨,昔阳必定扫榻以待。”
这话说得正经,可他那上扬的尾音犹如带个小勾子,让这相约平添暧昧之感。
怎么,怕自己押的那一百金回不了本?
千灯心下暗道,也不答话,只起身向他敛衽一礼,又如常坐下。
薛昔阳却也不露失望之色,向纱屏后的她回眸而笑,抱琵琶离去。
母亲望着他的背影,悄悄感叹道:“这些少年郎君哪儿挑来的,相貌可真是个顶个的好。”
千灯尚未回答,听到崔扶风点名下一个“晏蓬莱”,璇玑姑姑笑道:“要说相貌,听说这个晏蓬莱才是最顶尖的。”
夫人恍然想起,问:“晏蓬莱?难道是前些年陛下祭天时,领头的那一位?”
“对,正是这位晏郎君。”
因是国朝大祭,礼部在大唐各地挑选一百零八名美少年,接引皇帝銮驾到太庙祭祖,而第一要求便是长相。
于是大唐各地适龄美少年聚集京城,成为继“榜下捉婿”之外的媒婆界另一大盛事。
等到祭天那一日,仪仗往太庙出发,一路围观的民众无不议论的,便是排第一列正中、手捧玉册的少年。
那宛然天上神人的模样,震惊了所有人。而自此之后,市面流行的仙童神君画像,全都成了他的模样。
就连当时坐在玉臵中的皇帝都为他的容貌而惊动,祭完太庙之后,亲自给他赐名“蓬莱”。
而此时,这个如神仙下凡的少年,只着一袭素色单衣,迈过门槛而来,向太子作揖后,隔着屏风向众人行礼:“晏蓬莱见过夫人、县主。”
这年少时便已容颜惊人的少年,如今越发光华灼灼,似带了堂外的夏末日光进来,满堂生辉。
门外无形的光线,变成了有形的光彩随他入内;而他那明明是有形的容貌,却化为无形的印象,令面前人一时恍然看不清他具体的长相,只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人紧盯着他的容颜,被揪住心绪情愫,移不开目光。
室内诸人一时皆静,心道这世上怎会有这般美貌的郎君。<
许久,夫人才回过神,问:“不知郎君日常喜好如何,常做何事?”
他声音清清淡淡,神情目光都带着些淡薄的飘忽感:“大道至简,执妄无益,人生渺渺如寄旅,何须喜好?在下日常不过静诵典籍,聊以消磨而已。”
夫人与璇玑姑姑相视苦笑,这位郎君年纪轻轻,又这般风华,怎么一副清心寡欲的修仙模样?
她们转头看向千灯,想看看她的意思,却见她轻轻抬手,抚上了自己的眉上伤痕。
虽然她一言不发,但众人都想起来,当初她刚刚受伤时,就是这位神仙般的郎君替她判定了“六亲无缘、刑克夫婿”的相格。
可如今,这个最早知晓她毁容模样与命格的人,却出现在了她的候选夫婿之列。
按捺下心中怪异的情绪,她们又问了他差职与行迹,才发现这位神仙中人以仙山蓬莱为名,人也是世外仙人。
他是太卜署丞,风姿缥缈,神思也在九霄云外。琴棋书画他并无兴趣,斗鸡走狗也不屑碰,日常只是焚香静坐卜卦读经,完全是个皎皎出尘的世外之人。
这般美好一个儿郎,开口闭口全是佛偈道经,那不染世俗的出尘模样,真叫人又爱又恨。
侧堂的几个人也在关注这边,见晏蓬莱漫无边际玄谈模样,薛昔阳嗤地一声笑,慢悠悠吃着留给自己的蔷薇花点:“嫁这种人,还不如出家算了。”
纪麟游道:“纪兄此言差矣,我若是个小娘子,能日日对着这样的美郎君,就算不言不语、是个泥塑木雕,我都能多吃两碗饭!”
金堂则驳斥道:“浅薄!县主怎会如此?她定然看不上的!”
堂上人看着这个最为浅薄的富家子,个个袖手,无人肯搭理他。
晏蓬莱容光太盛,后方金堂十分郁闷,生怕后一个入内的自己会逊色,早早起身查看自己的礼物,准备入见。
谁知刚刚起身,他却“哎哟”了一声,抱着自己的下腹,连腰都直不起来。
“我……我忽然肚子疼……”他腹内绞痛,全身冷汗涔涔,嘴唇苍白,“诸位,我、我得去净个手……请帮我告个罪。”
关键时刻,他居然内急。
苏云中在旁抱臂看着,他本就不喜金堂,便问过来点名的崔扶风:“那我们是等着呢,还是下一个先来?”
崔扶风见金堂面色惨白汗出如浆,便示意下人先带他出去,让苏云中先进正堂。
苏云中虽家境一般,但昌化王府并不介意这些,夫人亦是出身农家,见他剑眉星目颇有丈夫年少时的风范,再听说他是因擒拿了江洋大盗而入左监门卫的,更是赞赏,相谈甚久。
等他下去后,后面又是两个武举出身的郎君,一个南禺,一个纪麟游,都是利落少年,英姿飒爽,夫人自是见之心喜。
随后轮到商洛进内。他少年脸蛋还带着些未脱的稚气,一双漂亮大眼睛盯着纱屏后,满脸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