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祈福
荐福寺园林在长安颇有盛名,兵乱中院墙被乱军捣毁倒塌了数处,但古木名花犹在,冬日萧瑟的草木淹没曲径,四下寂寂无声。
千灯追到曲径尽头,拐弯便是荒草丛生的河沟,枯黄的芦苇掩映着前路。
她心下沉吟,又听到前方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似在引诱她追赶。
千灯瞥了四周一眼,没看到任何侍卫的影迹,心下有些迟疑。但前方确有婴儿啼声,令她委实无法放弃,还是循着声音来源,追了上去。
搜到靠近禅房的荒径旁,她终于看见了一个小沙弥,手中提着一个大竹篮,鬼鬼祟祟左顾右盼。
篮子中赫然是一个红色襁褓,上面绣的,正是千蔓百子葡萄纹样,与裹在杨葭沚新生女儿身上的,一模一样。
千灯立即加快脚步,赶了上去:“小师父,你为何独自在此?”
“与你何干?”对方神情慌张,颇不对劲,一见有人便把篮子往腋下一夹,快步向荒径窜去。
千灯追到这里,总算发现了孩子踪迹,怎能放弃,立即追了上去。
那人身手并不灵活,看来只是个普通小和尚,更何况手中还提着个篮子。千灯追过回廊,已赶到了他身后,伸手抓向他的篮子。
谁知他一回头,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竟向着她扎过来。
千灯警觉地闪身避过,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扭。
小沙弥身手笨拙,赶紧往后抢手中的匕首,仓皇之中,匕首反倒在他自己手上划了道大口子,鲜血迸流。
篮中襁褓内,孩子感受到剧烈晃荡,顿时哇哇大哭出来。
千灯一惊,见对方握着匕首手臂乱挥,怕他伤到孩子,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一手制住他乱挥的匕首,一手去夺篮子。
混乱争抢之中,两人衣上都沾染了血迹。但小沙弥身上灰色的僧衣染血并不显目,而千灯的素服上,猩红血迹格外刺目,凌乱而令人心惊。
但千灯也顾不上了,拼得一身是血,终于扭住了对方满是血迹的手,不让他动弹。
鲜血滑溜,加上手腕吃痛,匕首滑脱掉落在篮中襁褓之上,从孩子的脸颊险险滑过。
千灯唯有松开抢夺篮子的手,赶紧抓起匕首。
就在她握住匕首之际,那小沙弥抽走已被松开的篮子,转身就跑,窜进了旁边一道不起眼的小门。
千灯哪能放过他,又想到今日皇后率众命妇皇亲在寺中,不怕他设什么埋伏,便立即追了过去。
就在穿过小门、转过门后巨大的香炉之时,她看清面前的情景,顿时大惊,骤停脚步。
面前是两进佛殿间平阔的广场,整齐陈设着香花宝烛、经幡颂台。
在团围静坐的僧侣之中,是红毡铺设的高台。荐福寺主持大师正端坐其上,弘法讲经。皇后及诸皇亲命妇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依次围坐于高台边,静聆佛法。
一见他们冲进来,把守小门的侍卫立即上来阻止,免得破坏这场盛大法会。
谁知那小沙弥却举起手中的篮子,大声疾呼:“我佛慈悲,零陵县主疯了,持刀在佛门杀人!”
场上本寂静一片,这哀号求救声骤然打破庄严场面,令寺内所有人大哗,齐齐向着这边看来。
待看清千灯这副手握匕首、衣襟染血闯进来的模样,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萧浮玉立即起身,挡在皇后面前,大呼:“来人,护驾!”
听她这一声喊,一众皇亲命妇顿时由原本的错愕转为惊惶,下意识起身,遮蔽住太后太妃们。
其实小门离皇后还有不短距离,只是整块空地都被布置成讲经所,千灯闯进了小门,便算是闯进了祈福所在。
周围排布的侍卫早已急奔过来,刀剑出鞘,直指千灯。
她立即跪下,俯首将手中匕首举过头顶,大声道:“零陵绝无伤人之意,只是误入此间,还请太后、皇后殿下恕罪!”
“零陵,你如何在此?”面前靴声急响,是太子不顾侍卫们围护,径自疾步来到她面前,看着她浑身是血、手持凶器的模样,顿时大惊,询问也显得疑惑迟疑,“昨日宫中不是免了你随行祈福吗?”
千灯朗声回答,以求让在场诸人都听到自己的声音:“回殿下,我表姐今日刚刚诞下孩儿,谁知被人抢夺,我一路追来,在后院发现了这个凶犯的行迹,因此误入此间,惊扰了皇后殿下,万望恕罪!”
只听一声嗤笑,郜国公主阴阳怪气道:“哎呀,天子脚下、长安城内,还是在繁华阜盛的开化坊,竟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夺孩子?而你身为县主,不但孤身去追赶抢孩子的人,还偏偏绕过所有守卫,闯进了宫中祈福之所,这说起来,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阿弥陀佛,更何况,县主若是来寻孩子的,为何要带凶器入我佛门,又为何持刀将我佛门中人刺伤?”小沙弥委屈地高宣佛号,“小僧手中这孩子是亲人舍与寺中、今日要在祈福时于佛前剃度的婴儿,小僧遵照法谕,携她至此,并无任何行差踏错之处。”
众人见他合十的手上鲜血淋漓,又见千灯衣上满是血迹,心下都是惊疑不定。
“这明明是我表姐被抢走的孩子,匕首也是我从你手中夺来的!”千灯见他诬陷自己,立即反驳,“我正想问,你可是荐福寺僧人?如何在寺中随身携带利器?”
听二人都是言之凿凿,众人正莫衷一是,却见主持身边一位老僧站起身,走到小沙弥身旁,问:“普静,出家人戒嗔戒斗,今日祈福非同寻常,这几日寺中早已清理过利器,连菜刀都妥善收好了,你这匕首从何而来?”
这话看似质问小沙弥,实则却是替他洗白,证明寺内并无凶器。
小沙弥也稽首泣告:“师父,弟子什么也没做,就是携带婴孩而来,谁知零陵县主不知如何混入寺内,一见到弟子,不由分说持刀扑上来,弟子怕伤到孩子,只能举手阻挡,结果便……”
“阿弥陀佛,佛前祈福之时见血虽为不祥,但你是为护婴儿安危,亦是功德,先好好治伤吧。”
他们一唱一和,众人看向千灯的神色越显疑惧。<
太子身边的东宫左卫府率韦灃阳道:“究竟是谁持刀伤人,查一查凶器,或许能有线索?”
千灯心下微震,如电闪般掠过不祥的念头。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自己手中捧着的匕首。
精铁的匕首,被鲜血斑驳浸染的匕身之上,依稀可以看出镌刻着的四个小字——
昌化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