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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冬至

“死在这里的,确实是杨槐江。相应的,因为府中所有人都毫无异状,所以之前厨房出事的,死者肯定也是时景宁。”

千灯呆望着那明显要比常人更长的中脚趾,许久,才摇了摇头,低低道:“确实是我被心底希冀所影响,以至于……胡思乱想。”

确实是她胡思乱想了。

若时景宁真的没死,他能藏身何处?若毁容者不是杨槐江,又如何瞒得过抚育他二十年的母亲?

这把守森严的王府之中,又怎可能出现其余人的尸骨?

崔扶风亦是默然,看着地上的焦尸,回忆着火中那条扭曲身影,问:“杨槐江在引火自焚之前,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呼叫时景宁的名字。难道说,真的是他杀害了时景宁,因紧张崩溃而精神错乱,故此惊吓之下误焚自身?”

“如果真的以冤魂索命而结案的话,倒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凌天水打量着千灯,似在揣测她会做什么抉择,“如果这样总结的话,案情很简单。杨槐江杀害了时景宁,焚尸灭迹,谁知时景宁冤魂索命,让他陷入疯癫,以同样的方式自尽。”

崔扶风赞成他的总结,与千灯商量的口吻亦是意味深长:“天水说得有理。如此一来,王府中接连发生的两桩案子,不但能干脆利落地结束,既不会损害到县主名声,亦不会影响到王府声誉。”

而,如果继续追查这背后存在的暗流,去面对那可能会影响她与王府声名的真相,肯定没有如此完美的结果。

千灯垂眼望着地上的焦尸,攥紧手中亲手记录的卷宗,一动不动地站着。

夜风徐徐,卷起地上的炭火灰烬,在他们周身蔓延出薄薄的黑雾,放置在旁边的灯光也被掩去了光芒。

淡薄的孤灯在她后方逆照,映不出她脸上的表情,只照得出她一动不动伫立的削薄身影。

她深深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快地,在这仓促的时间里,做出对自己、对昌化王府最好的抉择。

凌天水脱下薄皮手套,回身看她,眼前忽然一闪而过,在山陵的晨雾中,她挡在他面前,替他反击郜国大长公主和准太子妃欺辱的那一刻。

那时她的身躯亦是如此荏弱单薄,可明知自己无力对抗面前重压的力量,她还是毅然决然挺身而出,带着殒身不恤的决绝,以自己身躯扛起一切。

明知理智的人该嘲笑她不自量力,可望着她挺直的脊背透露的固执,不知为何,他只觉心旌摇曳,不可自抑——

至少在这稍纵即逝的一刻,他愿替她扛起沉重负担,不必再独自面对这孤冷寒夜,命运重压。

而千灯已经下了决断。

她的声音传来,因为嗓音喑哑而更显沉郁:“靠欺瞒与逃避得来的结果,我不会承认,真相是如何,便该如何。无论最终的结局是否会损害我、损害昌化王府,我都会直面一切,绝不退却!”

崔扶风听着她决绝的回答,下意识地也轻出了一口气。

他向着千灯一点头,起身走出火场,让大理寺衙役们进来,将现场再详加勘探搜索,免得遗漏了重要的线索。

一应事务结束,已是三更过后。

衙役彻查完现场,详细记录在档后,考虑到最近都是降雪天气,便按律先将尸骨收捡,送到义庄。

义庄仵作们收拾时,尽量将破碎躯体拼凑好,放在平板牛车上盖好白布,再将其拉走。

半夜忙碌,千灯又要面对火灾,又要照顾定襄夫人,更要查验尸身案件,已经疲累至极。

可明日便是冬至大朝会,作为朝廷二品县主,她一早就要进内宫朝贺节庆,不可能推脱。

巨大的疲惫感铺天盖地而来,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千灯一步步走出火场废墟时,便看到抱着白兔等待她的孟兰溪。

他神情略显暗淡,但望着她的双眸依旧清亮,微抿唇角时,那对温柔的酒涡不自觉呈现,在这孤冷死寂的火场废墟中,令人有种格格不入的心动感。

千灯朝他点了点头,两人都没说什么,但孟兰溪已知道他的意思,默然垂下眼随她前往东院。

毕竟,在这般不得喘息的连续奔走之下,她再不好好休息片刻,整个人必定要不堪重负而崩溃。

草草清洗,靠在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布老虎上,千灯抱着白兔,垂下花枝帐幔,在氤氲的香气中,默默告诉自己,不要怕,白千灯,不要慌,不要担心。

所有的事情,都会有解决的方法。

时景宁的死,杨槐江的死,母亲的丧事,执魂帛的人,隐藏在暗处的鬼蜮……

她一定,一定会有办法的……

陷在旖旎甜香中的睡梦很短暂,恍惚如电闪,好像只合眼了片刻,她便感觉到了有人迟疑着轻唤自己。

是璇玑姑姑的声音,如同以往一般叫着“县主。”

她睁开眼,看到了帐幔上的花枝摇动,一时迷惘,不知今夕何夕。

见她醒来,璇玑姑姑赶紧道:“县主,今日冬至,您得进宫,与诸王妃命妇陪皇后殿下共度节庆了。”

即使王府如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两个候选人相继葬身火海,可冬至大如年,节例不可失。

她起身梳洗,知道今日进宫皇后必定会问起府中之事。考虑着如何回话,虽然眼下尚有青痕,但眼睛已经渐转清亮,思绪也不再茫然。

“姨母呢?她如今情况如何了?”

璇玑姑姑黯然道:“定襄夫人天未亮便出门了。她其实心下有数,只是还不肯承认,是以一醒来便带着葛嬷嬷去了义庄,说是不相信杨槐江竟会冤死于火海中,要亲眼去查看才肯承认。”

千灯如今也没有心思再去顾其他了,只问了问昨夜杨葭沚有没有受惊,知道她那边没有动静后,便匆匆收拾好,出门上车。

天气阴冷,彤云密布,零落的雪飘在长安上空,阴霾一片。

一路向北,朝大明宫而行,前方出现了左银台门。

帝后冬日多居于温室殿,是以今日众公主命妇觐见皇后,便在温室殿不远的宣徽殿。而从左银台门进去,过明德寺,是去宣徽殿最近的路。

马车在左银台门停下,宫使已候在门边。璇玑姑姑跳下马车设置好车凳,正要搀扶千灯下车时,旁边忽有一双手伸来,托住千灯的手搀扶她:“县主小心。”

千灯转头一看,居然是薛昔阳。只是他那一贯柔曼清透的嗓音,此时带上了一丝焦灼波动。

千灯搭住他的手臂,匆匆一瞥他身上的青碧官服,有些诧异:“薛郎君今日怎的不在前朝?”

“前边事务已准备妥当了,内宫亦有宣徽殿大宴,我过去巡视乐工舞伎们,但……因手被玉磬砸伤,只能提前出来了。”他说着,将自己的右手举到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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