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安眠香 - 千灯录 - 侧侧轻寒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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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安眠香

她双唇微颤,声音虚弱飘忽:“我有点晕……可能是饿了。”

凌天水扶她重新坐下,崔扶风赶紧到外间唤了璇玑姑姑进来。

见千灯脸色惨白,她连声催促先将县主扶到东院去,又吩咐侍女去找姜大夫过来。

侍女们搀扶千灯离去,崔扶风担忧地叹了口气,正要与凌天水一起回后院,他却抛下一句“你先回去”,便大步消失了踪迹。

崔扶风心下起疑,略一思忖便快步走到后院门口,不多久便见凌天水带玳瑁向后院而来。

“怎么了?”崔扶风瞥了凌天水一眼,只问玳瑁。

玳瑁匆匆向他行礼:“哎呀崔少卿,府医姜大夫刚刚去替县主看诊时,居然不留神绊倒了,现在头晕目眩,静卧休息了。幸好凌司阶提醒,孟郎君亦通晓医理,因此得赶紧请他到前院,帮县主看看。”

“原来如此。”院门高悬的灯笼照亮了他的面容,他望着凌天水,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容,“怎么这么巧,姜大夫竟无法看诊了。还好,后院还有个孟兰溪。”

凌天水却置若罔闻,只对玳瑁道:“听说县主睡眠也不甚佳,我看孟兰溪那边有助眠的香,你也可以让他给县主备一点。”

“咦,真的吗?”玳瑁顿觉意外之喜,“县主这几年一直睡不好,要是孟郎君有办法的话,那可太好啦!”

等她急冲冲往猗兰馆去了,崔扶风站在近竹堂外小径上,打量凌天水的眼底意味深长:“凌司阶倒是很热心,费尽心思为他人创造与县主相处的机会——只是,我本以为你会关照你那个表弟纪麟游的。”

“多心了,凑巧而已。”

见他越过自己便要回后院去,崔扶风微微一笑:“难道你不担心?孟郎君并无你的好身手,如今这后院波谲云诡,他若成为旋涡的中心,可担得起吗?”

“我既敢让他出头,自然便有办法保他安然无恙。”凌天水声音不大,但他所说的话,总是笃定非常,“不劳崔少卿费心。”

“那还要感谢凌司阶此举,为我和县主省心了。”崔扶风口中自然而然的我们,自然指的是自己和县主,“本来我还以为接下来要奔波调查、多方猜测,如今凌司阶愿帮忙引蛇出洞,直接替幕后人制造一个目标,那我们守住那个目标,岂非省时省力?”

凌天水顿了顿,但再没说什么,径自离开。

孟兰溪很快到了前院,不仅带了药箱,还捧来了一盏热腾腾的粥。

“我听玳瑁姑娘描述,县主应是伤神过甚又遭寒气入体,加上未曾好好用膳,因此一时虚脱。正好我最近也伤神,刚以百合、天麻、红枣、枸杞熬了粥,可以补血益气、安神舒宁,县主先吃一点暖暖身子吧。”

孟兰溪坐在灯火环绕的榻前,将手边尚温的药粥捧给她。

暖橘色的灯光下,他唇边酒涡迷人。热粥的香气令千灯感到舒适熨帖,她舀着这碗香甜温热的粥慢慢喝着,悲伤与寒意逐渐消退。

身体暖了,整个人便软绵绵的,孟兰溪替她把了脉,说道:“县主是长期睡眠不好,思虑过重,以致身体亏空,但根基甚佳,又常有活动锻炼,只要好生调养,睡眠好了,定无大碍。”

说着,他打开药箱,准备开方子。

谁知盖子一开,一只白兔便蹦跶了出来,跳上了她的床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偎依着靠了上来。

千灯下意识摸了摸它雪白的皮毛,而孟兰溪垂首笑了,将兔子抱起,擦净它的爪子,放到她手边,柔声说:“这是从山陵救回来的那只兔子,腿上被箭头刮擦破了个口子,已经止血了。不知怎么躲到我药箱里来了。”

千灯抬手抚着白兔,闻到它身上淡淡的药香,不觉抱起她,将面颊贴在它温暖的毛发中。

“县主睡不好的话,我给你燃点香试试。”

孟兰溪起身,往榻边香炉中添了一勺配置好的香末。

香烟缭绕中的少年如烟云渺渺,怀中小兽柔软温热,温香软玉让她倚在枕上,难以动弹也不想动弹。

全身像是脱了力气,长久的疲惫压垮了她,让她瘫软在这温柔乡中,闭上了眼睛。

而孟兰溪坐在对面窗下,喝着侍女们送来的茶,默默守着她,目视她沉入酣眠。

千灯照旧陷入了破碎的梦境里。

她看到自己牵住了一个男人的手,将青丝绣成的魂帛郑重交到他的手中,可一抬头,她看到高台上的母亲绛紫色大袖衣翻飞,眼中血泪缓缓流下。

母亲说:“灯灯,他是杀害娘的那个凶手啊……”

她茫然转头看向自己牵住的、托付的人,却发现阴暗笼罩在他身上,黑影憧憧,她怎么都看不清对方面容。

痛苦如同一柄利刃,直刺胸膛。她狠狠推开对方,竭力要挥退这可怕的梦境,可黑暗如影随形,那人的身形越发扩大,眼看要笼罩她面前所有的世界。

就在她绝望哀鸣之际,面前的世界忽然明亮起来。

喷薄的香气氤氲袭来,千万盏明灯升起于沉沉黑夜,照彻她周身。

在流转的烟云中,灿烂的星屑自天而降,她看见时光恍惚倒转,自己畏惧的一切化为飞灰而去。

她亲手绣的魂帛上,母亲转过身从高台走下,对她嫣然而笑。

血雨烈火中,万箭穿心的祖父重新站起来,掸落一身尘埃。

九龙云陛上的血水肉泥汇聚,重新凝结成她的父亲,乘龙而起。

而她依稀还是挽着双鬟的稚子,欢笑着向他们奔去,扑入祖母的怀中,将脸埋在她已经永远失去的,温暖怀抱中。

天色大明,千灯从梦中醒来时,只觉通身软绵绵的,整个人带着一种茫然的恍惚感。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这么好过了。

白兔蜷缩在被子上,她抬手轻抚着它柔软的皮毛,睁眼看着四周花枝帐幔。

天朗气清,日光穿棂照着帐上所绣的花枝,一枝枝春花似在流光中盛绽,旖旎温柔。

许久,她才依稀想起昨夜自己入睡之前的事情,想起自己绣好了母亲的魂帛,也发现了最信任的时景宁却有着最为可疑的行迹。<

梦里的温柔缱绻逐渐退却,她抬手蒙着眼长长呼吸,然后放开兔子,起身下榻。

侍女们为她着装绾发,伺候梳洗。出门时她看到孟兰溪候在廊下,含笑向她点头:“县主睡得可好?”

“很好,我已经许久没有睡这么好过了。”许是精神舒畅的原因,千灯觉得他双靥酒涡越显迷人,不由也朝他舒缓而笑,将手中的白兔抱还给他,感慨道,“也许是那碗粥,又或许是你点的香,我居然一夜无梦睡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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