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谜因
但……如今摊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血案,另一桩罪行,而她必须要将这所有伪装的罪恶击溃,无法中断。
因此只一瞬间脑中冰凉,她便强迫自己收敛了心神,暂时先抛开母亲的事情,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凶器脱出只是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你背对着我们时,假装惊慌失措,几次失手未曾将于广陵从水中捞起,其实是取出之前卸掉的刀把,将它重新装回去。
“然后,你重新让于广陵的尸体落回水洼,倒退两步又假装腿软跌坐在水坑中,手足动弹半天爬不起来。因为你得扯断竹钉耙使竹片散落,再抓起竹片藏在身上,以掩饰你用这个手法杀人的痕迹——反正你一身泥水血污,谁也不会注意到你藏了什么。只是可惜,因为捆束竹钉耙的绳索一断,竹片瞬间散落,而你的时间又太过急迫,所以难免漏了一两根未能捞到,让郑君山捡到,从而造成了纰漏。
“而这一切,因为夹道狭小,我们的视野全部被你的后背遮挡,所以根本不知道背对我们发生了什么,只以为你是惊慌失措,所以耽搁了时间!”
“妈的,这王八蛋好重的心机!”金堂愤恨地跳起来,指着简安亭破口大骂,“杀一个人,嫁祸两个人,这一石二鸟手段太歹毒了……不,一石三鸟!四鸟!”
他愤怒之下口不择言,分明把自己也比成了鸟。
可此时千灯剖析真相,一举破局,众人只觉心神激荡,震慑之下,哪还有人能顾得上嘲笑他。
处心积虑的手段被千灯彻底揭发,简安亭颓然趔趄,面无人色地靠在墙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盯着他的差役们立即上前,将他一把按住,免得他罪行暴露后,逃跑或者暴起伤人。
简安亭面色惨败,却兀自作困兽斗:“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杀于广陵?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无数次说过要一起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相扶直上青云……”
“可惜,即将青云直上的,是于广陵,而不是你。”崔扶风冷冷道,“于广陵即将成为零陵县主的消息传来时,你口口声声支持他,可事实上呢,你会不会想,你究竟哪里不如于广陵?你们都是国子监学子,学业上数一数二难分伯仲,你们长相不差,性格相似,就连出生年月,都只差了几天而已,凭什么他日后就要高你一头,入朝为官,飞黄腾达,而你这辈子,即使再努力,赶上他的机会也微乎其微?”
而千灯走到他面前,垂下眼盯着他,缓缓道:“一般人即使因此郁闷,但也就是在心中暗自难受而已,可你,却在长安堤坝溃塌的那一日,听到了于广陵父母的话,知道了自己其实有取而代之的机会……”
那一日在于广陵家院外,于家父母乐不可支地谈论起儿子的命格,提到骆灵台说,于广陵若迟生三或五日,将更是皆大圆满欢喜,是配县主无双的命格。
“而你,不偏不倚,就是生辰与他只差三五日的那一个人。”千灯抬手取过差役们递来的证物,翻到郑君山的那张课业,展示在众人面前。
上面潦草却清楚地写着一行生辰八字,至德二年九月十囗卯末。囗处是被涂改的地方。
“这是于广陵的生辰八字。这八字被郑君山写在他课业的后面,夫子还因此训斥了他一顿,当时他不以为意,还对着这行生辰八字放声大笑,说道,原来如此!”
众人看向这张被涂改过的生辰八字,还在惊异中,而千灯已经指着那个涂掉的地方,说道:“为什么,郑君山要特意涂掉日期,而且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呢?当时谁也不知道,但唯有一个人,心怀鬼胎的你,简安亭,知道他的意思。
“郑君山沉迷于命格相学,推断出你的命格比于广陵更适配我,或许也不是难事。而你心怀鬼胎,自然会因此关注他,你与学子们上街,发现他在盛发赌坊门口和商洛见面,从隐约透露的情况中,你察觉到郑君山可能撞见了你布置夹道,再结合他在课堂上推算的八字,很有可能已经察觉你就是凶手,于是你赶在我们过去之前,痛下杀手用砚台砸死了他,并嫁祸给孟兰溪。<
“简安亭,这就是你杀人犯案的全过程,你有什么可辩驳的吗?”
一切真相大白,证据确凿,简安亭已无可抵赖,他只能呆呆望着千灯,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双目通红,崩溃落泪。
“这世间……太不公平了……”他双目涣散,口中喃喃,“为什么……为什么我这般努力,却最终什么也得不到,只能成为一个卑微的、可能永远看不到前途的普通人……而你们,生来就拥有一切,你们有父母铺路,有家族为你们准备好坦荡的人生,只有我……纵然受尽了屈辱、用尽了心机,也永远换不到青云直上的机会……”
直到那一日,在于广陵父母的口中,他知道了于广陵之所以能成为县主夫婿的原因,也知道了其实自己本应有比他更好的倚仗。
他看着即将飞黄腾达的好友,也看着近在咫尺却高不可攀的县主,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就像被恶鬼附了身。
因为,他的心中有个念头咆哮叫嚣着,让他全身冰冷,唯有心口一点灼热,仿佛要焚烧了他的胸膛。
他目送县主离开,长安这场没完没了的雨,又倾泻下来,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头上脸上,就像天地在鞭笞他。
他走到家门口,却没有推开门,他不想回到那个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孙录事留下的恶心气味。
孙录事……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简安亭人生里,也是因为一场大雨。
在暴雨如注的秋夜,他的父亲接到消息,说曲江的水暴涨,眼看就要冲垮堤岸了。
父亲披蓑戴笠,摸黑赶去查看情况。到天亮时雨势减小,他母亲提着食盒去了曲江池,给丈夫送一口热饭。
然而,因为雨天路滑,母亲连人带饭摔在水边,一瘸一拐间被去巡查的孙录事看见,借机送她回家,后来更是没事也常来嘘寒问暖。
有一夜他听到父母在房内压低了声音争吵,母亲尖利又压抑的声音在暗夜中显得格外刺耳:“简太平,你是人吗?你是个男人吗?”
父亲闷闷的声音压抑无比:“好,我不是男人,我一个不入流的工头,刚被提拔成掌固,正经吃上公家饭,如今为了彰显我男人本色,为你个妇人,跑去把顶头上司揍一顿?”
母亲含恨道:“顶多咱们回乡去,又不是没活路了……”
“你说什么蠢话!我老简家十八辈河工,独我一人得了荐,在堂堂京城工部谋上了事,儿子也争气被国子监取录了,你让我们弃了前程,回乡下当泥腿子村夫?你让安亭怎么办?我们当初走的时候,村里可是摆了流水席送行的,这才一两年就灰溜溜回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母亲又气又急,又无法反驳,只能捂脸痛哭。
“别吵了!以后把门关紧,没事别出门,惹不起,咱躲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