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夜雨
千灯垂下眼,默默啜茶。
而琉璃看看外间交加的风雨,问:“不知晏郎君这边可有伞吗?县主得先回去了,免得待会儿天色更暗,不好走。”
晏蓬莱摇头:“我身无长物,除了必需之物外,屋内便并无其他东西。”
琉璃一想也是,这位郎君简直跟修仙似的,下雨天连署中都告假不去的,适才也是淋雨回来,哪有东西借给她们。
她只能起身顺着走廊往外匆匆走去,说道:“那县主稍待,我回去拿两把伞,待会儿就来接县主。”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风雨大作,又届黄昏,屋内阴暗。两人围坐在茶炉边,望着被火光微微照亮的对方,颇有些不自在。
“我还以为这样的天气,晏郎君会先留在太卜署等雨停。”
晏蓬莱那双形状美好的唇瓣微抿,迟疑了片刻,才垂眼轻声道:“这边……有我挂心的人和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人,也没有说是什么事,但他那微垂的眸光,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千灯心下微动,总觉得因为他的话,使得如今这般场面有些古怪的暧昧。
外头雨势大大小小,一阵雷声响过,雨声又绵密了起来,打在池中,听来声声嘈杂。
琉璃迟迟未回,千灯感觉有些倦怠,她抱膝望着涟漪繁密的小池,与晏蓬莱闲聊着:“听说晏郎君是渑池人,不知那边风景如何?那是渑池之会时,蔺相如大放光彩的地方吗?”
听到渑池,晏蓬莱面露恍惚之色,答道:“正是。我家就在渑池边,旁边不远还有秦赵士兵埋藏武器的会盟台,也有荒废多年的行宫。”
“那,为什么叫渑池呢?”
“因为池内长满了水黾,蚊蝇众多。夏天我带着弟妹在池边玩时,总是被咬出一身包。”
千灯随口问:“晏郎君有弟妹?”
晏蓬莱点头,声音有些低哑:“是,我弟弟比我小五岁,我妹妹比我小七岁,都很乖的。”
千灯想问他们情况,随即又想到,候选夫婿的资料上写明的亲人,好像只有他父亲。没写的,自然是已经去世了。
难怪他生性如此清冷,整日修行问道,想必是年幼丧母失亲,使他养成了这般性子。
面对这个与自己一般都失去了所有家人的郎君,她柔声安慰道:“逝者已矣,相信你的娘和弟妹,定会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宁静祥和。”
晏蓬莱朝她笑了笑,轻声道:“是,一定会的。”
这位清冷的郎君,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笑容,千灯只觉眼前灿然生辉,一时心神摇曳,有些恍惚。
而他很快便收敛了那惊鸿掠水般的笑意,两人望着外面的风雨,又陷入了沉默。
可能是沉默带来的倦怠,可能是风雨带来的安全感,千灯只觉得有种种困倦涌上心头,让她不由自主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身旁便是长安甚至大唐万人称颂的面容,在她咫尺处奢侈地绽放呈现,只是因为困倦,在她眼中显得有些模糊。
“今日……”千灯撑着困意,与他聊些别的事情,“我看到了晏郎君一篇旧作。郎君既有解民倒悬之心,又有子建江淹之才,为何却深藏名姓,遗世独立?”
晏蓬莱怔了一怔,有些迟疑:“县主知晓了?你一贯聪明颖悟,我知道肯定瞒不住你,但……此事若是为人知晓,对金堂绝非好事,还望县主斟酌。”
千灯心下闪过诧异,这其中哪有金堂的事情?
“晏郎君如此大才,而金堂虽然本性不坏,但他进国子监……”
说到这里,她迷蒙的脑中挣出一线清醒,忽然想起了金堂是如何入国子监的——
是郜国公主找人捉刀,让他蒙混进去的。
难道那篇连崔扶风都大加赞赏的文章,竟是出自于晏蓬莱之手?
千灯顿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句:“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
“是……这是我写的最后一篇文章,后来便再也没有动笔了。”
“原来如此……”千灯声音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与他闲聊。
原来,慈恩寺决裂在前,金堂考取国子监在后。
而郜国公主帮助金堂舞弊时,找的人是号称已经决裂的晏蓬莱。
心下升起些微的恼怒,但眼皮又十分沉重。
昨夜甚至前夜都睡得不安稳,她日日精神不济,但是没想到此时此刻风雨大作中,竟会这般困倦。
琉璃去了这般久,前院后院距离又不远,也该回来了,怎的还没有动静呢……
耳边是潺潺水声,周围是阴暗天色,面前是温暖的火光。千灯只觉得这漫天漫地的雨模糊了眼前的世界,让她的眼睛再也难以睁开,陷入了沉睡中。
睡眠让她的身躯无意识地软了下来,晏蓬莱眼看着她合眼后意识昏沉,身躯慢慢向着下方倾倒,眼看要倒在青砖地上。
晏蓬莱迟疑着抬起手,将她的肩膀轻托住,维持她的平衡。
千灯察觉到了不对,但身体软绵绵地不听使唤,在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后,终究没有醒来。
听着外面沙沙的密集雨声,感受到隔着柔软春衫传来的她肌肤的暖意,晏蓬莱僵直跪坐在她的身旁,一动不能动地沉默扶着她。
许久,她睁不开眼,也坐不直身体,没有醒来的迹象。
而他也终于动弹了一下酸麻的身躯,缓缓地盘膝坐在了她的身旁。
昏暗的夜色笼罩了他们,只有银白色的雨丝偶尔破开晦暗,单薄地闪烁一下光亮。<
他们坐在敞开的照影轩内,她倚靠着他的肩头,沉沉睡去。
而他望着面前渐渐入夜的雨中小池,手持着伽楠佛珠,一颗一颗缓慢点数着,企图镇压心口那些难以明言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