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金箔珠花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传来低低呼唤的声音:“县主。”
他抬头看去,崔扶风撑着伞,身影出现在细雨笼罩的小池木廊之上。
见千灯倚在他的肩头,如风雨中一支沉酣的菡萏,安然甜睡,崔扶风目光上移,若有所思地看向半明半昧火光下的晏蓬莱。
晏蓬莱抬手压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吵到县主。
崔扶风放缓脚步,走到千灯身边,见她依靠在晏蓬莱的肩上睡得这般安稳,心下涌起怪异的心绪。
“县主太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晏蓬莱垂下眼,维持着千灯靠在他肩上的姿势,并不宽厚的肩背维持着挺直的姿势,让她睡得更舒适一些。
崔扶风俯身看着他们这亲密的姿势,几乎维持不住一贯清贵雍容的风姿,声音略显僵硬地轻唤她:“县主,先回去再休息吧?”
千灯在睡梦中模模糊糊听到他的声音,半睁眼睛惺忪地望着面前的他们:“崔少卿,你回来了……琉璃呢?”
崔扶风指了一下自己搁在门边的两把雨伞:“琉璃回去时跑太急,摔伤了,因此托我们带伞来接县主。”
因为心下的别扭,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僵硬。
但千灯并未察觉,只问:“她没事吧?伤得重吗?”
“还好,她从汀步上摔下,在泉中闪了腰又扭了脚,在风雨中许久才回到前院,璇玑姑姑已经叫了姜大夫诊治了。”
千灯低低“啊”了一声,心下正担心琉璃的伤,抬头见外面人影晃动,听到消息的郎君们都已过来了。
纪麟游的声音率先传来:“县主还在这里吗?这雨下这么大,怎么也不见停……”
话音未落,他看见千灯紧贴晏蓬莱坐着,崔扶风又扶着她的模样,不由呆了呆。
随之窜进来的金堂,一见千灯睡眼惺忪靠在他们身上的模样,不由嫉妒成狂,立马快步抢上来,急问:“县主怎会在这种地方睡着?是不是太累了?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吗?”
薛昔阳一言不发,只伸手去扶千灯,肩膀不动声色地一拱,便将晏蓬莱挤到了一边。
晏蓬莱垂下双眼,默不作声垂手立在一边,定定看着他们簇拥搀扶县主站起。
千灯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委实深沉,现在还有点迷迷糊糊的。
她勉力站直身躯,避开众人的搀扶,接过崔扶风递来的伞,捂着嘴小小打了个哈欠,走上小池上的木廊。
雨中木廊湿滑,她又神情恍惚,一脚打滑,差点摔倒。
旁边人正要搀扶她时,侧旁有人大步走来,一把将她扛了起来:“路都走不动?我送你回去!”
众人一看,这不由分说将县主打横扛在肩上的人,正是鸣鹫。
一群男人哪能容他将县主扛走,薛昔阳一把拉住千灯衣袖,拦住前路;而纪麟游大步赶上来,将他肩上的千灯抱了下来;金堂立即钻到鸣鹫与千灯中间,叉腰瞪着他。
千灯这下彻底清醒,无语地睨了鸣鹫一眼。
薛昔阳阴阳怪气道:“野蛮人就是野蛮人,难不成你在塞外常干这种事儿,动不动就把人家姑娘往身上扛?”
鸣鹫满脸无辜:“什么,不能扛吗?那我抱着仙珠走!”
说着他抬手又要去卡千灯的腰,纪麟游立即掰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开。
金堂大嚷:“混账野蛮人,再这般无理,王府迟早把你赶出去!”
眼看木廊上打成一片,下方木板咔咔作响,晏蓬莱这般疏冷的人,也无奈上来拉架,免得他们几个人把照影轩给拆了。
在闹嚷嚷的混乱中,千灯只觉头痛,孟兰溪取了香囊递给她闻嗅:“县主,还没睡醒吗?”
香囊中有冰片与薄荷的气息,一股清凉直逼脑门,千灯终于彻底清醒,看着面前闹成一团的男人们,她也懒得去劝,转身撇下这群人,撑着伞便回去了。
孟兰溪却追了上来,对她道:“小憩之后怕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我今晚还是替县主燃香助眠吧。”
千灯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他的帮助,点点头便与他一起回到前院。
璇玑姑姑早已备下香汤,伺候她沐浴更衣。从风狂雨骤中回来的她,在热水中泡了近半个时辰才浑身温软地回屋。
一进门闻到屋内燃着的香气,不是熟悉的气息,千灯有些奇怪地问正在拨香的孟兰溪:“换了香吗?”
孟兰溪眼睫上尤带雨珠,望着她时仿若泪光微闪:“嗯,我适才不小心,将香匣摔地上了,因此回去帮县主拿了新的过来,之前的已经扔了。”
琥珀笑道:“我还和孟郎君说呢,咱们室内一尘不染的,香屑捧起来无大碍的,孟郎君却不肯,丢弃了旧的香,又赶回后院拿了新的过来,真是辛苦了。”
“长久用同种香也会腻烦,是该换一种了。”孟兰溪朝千灯微微而笑,脸颊上那两个酒窝一如既往令人迷醉,“那……县主好好安歇吧,兰溪告退了。”
室内幽香氤氲,他退出门外,望向黑暗中等待他的人。
凌天水靠在廊柱上,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向着后院走去。
暴雨过后,虫声稀疏。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踏着黑暗走上回程。
因为照影轩中那一幕,众郎君都是心下不忿。毕竟鸣鹫的举动,将他们默契相守静待县主守孝期满的现状彻底打破,毁掉了后院那微妙又诡异的平衡。
偏偏鸣鹫不识相,翌日又自顾自跑去前堂,一如既往边蹭王府的早膳边埋怨不好吃。
等用完饭告别了千灯,他走到王府大门口,遇到去往各衙门当值的郎君们时,迎着他们神情各异的目光,故意摸一摸自己的袖口,朝他们露出一个古怪又愉快的笑容。
众人都不解其意,唯有纪麟游瞥见他袖中一抹金色流动,珠光灿烂,心下大疑,立即抬手去抢:“哟,鸣鹫王子有啥好东西,看着要掉下来了,赶紧收好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扯鸣鹫的袖子。鸣鹫赶紧抓住袖笼中的东西,握着那东西嚷道:“不许动,这是我的!”
众人一看,他握着的是朵拇指大的金箔珠花,以轻薄的金箔为花瓣,细小珍珠为蕊,在指尖轻颤摇动,格外精致漂亮。
见众人目光都聚集在这朵金箔珠花上,鸣鹫更加得意,捏着花朵放在鼻下一闻,仿佛这金花有香气似的,再珍而重之将它重新放回袖中:“别动别动,这要是丢了,我可太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