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离别
他喝下了白玉杯中那可怖的死兆,拿着郜国公主的凫靥裘平静地回到昌化王府,有条不紊地继续自己要做的事情。
就如县主所说的一样,他将斗篷缝缀在包袱布内,夹带进曲江池。
他将翠羽斗篷亲手披在郜国公主的身上,在春日午后的曲江池,偏僻无人处,他站在洁净的青石小径上,目送她踏过青草,走到岸边,踏上归途。
日光透过头顶树叶的间隙,丝丝缕缕笼罩在他仙姿如冰雪的面容上。他静静望着水中沉浮的她,睫毛的影子都未曾颤动一下。
恐惧痛苦与不可置信在郜国公主的脸上出现了一刹那,随即挣扎着沉没。
或许是等待这一刻等了太久,他目送她垂死挣扎,心底居然没有太多波澜。
就像如今,他罪行暴露,站在县主与王府诸位郎君的面前,即使知道自己已经面临绝境,即使知道自己很快要毒发疯癫而死,可他平静坦然,只向着千灯深深一揖,恭谨行礼:“蓬莱拜别县主,此后日暖月寒,前途迢遥,愿县主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千灯深深呼吸着,仰头望向空中舒卷的云朵,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府中侍卫上前,要将他困住,崔扶风示意不必动手,让晏蓬莱随自己去大理寺候审即可。
就在退离之际,他轻轻伸手握住她送的烟云流鹤银香囊,低低问:“县主可知道,郜国公主母女为何如此恨你,非要置你于死地么?”
千灯心口微震,回眼看他。
而他的指尖在舒展的鹤翼上滑过,定定地望着她,缓缓吐出了莫名的一句话:“县主,切莫忘了杞国夫人临终遗言,你一定要……选择她为你指定的人。”
千灯错愕,下意识问:“你知道我娘指的人……是谁?”
他却摇了摇头,望着她的目光尽是悲悯:“不,我只是想起了我娘。我想,县主如此聪慧,定能知晓夫人当时的用意。”
一场上巳祓禊春宴,从欢喜喧闹开始,却如曲江池边她的十七岁生辰般,最终都落得惨淡收场。
千灯命人备好马车,她亲自送商洛回家。
商南流在家门口等候,迎接儿子。可他们父子都知道,朝廷不可能为县主择选一个残疾的夫婿,很快的,他就会从县主夫婿候选中除名,今生今世,与她再没有缘分。<
替他讨还公道,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
昌化王府的马车沿着街道而行,千灯终究无法控制自己,掀起一点车帘缝看向后方。
商洛倚靠着父亲站在门口,呆呆望着她越去越远,手掌无力攥着那个狸猫衔鱼银香囊。
就在商南流扶着他进门时,一顶软轿在门口停下,轿帘掀开,一个三十余岁颇有风韵的女子从轿内跨出,上阶走到他们身边。
商南流尚在怔愣之际,商洛已经推开了父亲,哭着跌入她的怀中。
陪她过来的璇玑姑姑哽咽道:“是之前因为商别驾与公主的风流韵事愤而和离的商夫人啊……听说她这几年一直在道观清修。”
想来,她是因为知晓商洛出事,挂心儿子才赶回京中吧。
璇玑姑姑放下了车帘,低低问:“县主,商小郎君的伤,真的恢复不了吗?”
千灯摇摇头,轻声道:“不知道……可是,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让他呆在后院了。”
是她太自私,为了找出杀害母亲的真凶,将所有人置于险地——最错的是,忘记了商洛只是个尚无自保能力的少年。
“无论如何,我会竭力寻找救治他的方法。而且他现在回家,比呆在波谲云诡的王府后院好……”
一路行去,车帘晃动。她从缝隙中看见太卜署大门,崔扶风正走出衙门,神情沉重微冷。
千灯心下沉了沉,敲了敲车壁示意马车停下,掀起车帘问崔扶风:“崔少卿,怎么了?”
崔扶风靠近了车窗,低声说:“押送行经太卜署时,晏蓬莱说怕是回不来了,要进去交接一下他手头的事务。我遣了两个衙役跟着他,但他没有逃跑,只如常拿着卷宗,上了司天台测量日影。”
千灯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伫立于太卜署一侧、可以俯瞰长安的高台。
高天云影映照下,他们都看到了台上那条缥缈人影。
乍阴还晴的春日阳光从卷舒云朵中漏下,被筛成条条明亮光线,笼罩住高高的司天台。
高处的风卷起高台上他那水云纹的青碧罗绮,即使看不分明面容,可衣袂飞扬神光离合之中,那绝世的风姿依旧直击人心,令下面仰望他的人有瞬间恍惚。
他是蓬莱仙岛上一抹鹤影,眼看要随风而去。
千灯心下涌起难言的悲怆,立即下了马车,想要进内。
崔扶风却拦住了她,轻声说:“这样也好,对他,对县主,乃至对整个朝廷,都是最好的选择。”
她气息不匀,正茫然间,周围已经传来惊呼声。
司天台顶那条苍凉鹤影,已跃下了长安最高的台阙。
高处长风呼啸萦回,卷起他的衣袂发丝,连同他手中那叠卷宗,一起飞散在空中。
他的影迹在空中停留了刹那,转瞬消失,唯有空中那些飘扬的纸张,如同云片雪花,纷纷扬扬随风吹散往长安的街衢巷陌。
回旋的风将其中一张吹到他们的面前,白纸黑字,缓缓飘落。
千灯抬手抓住那张纸,看向上面的寥寥数语,愕然睁大了双眼。
崔扶风的目光从纸上转向她的面容,看见她震惊错愕又悲怆的神情,轻声道:“县主,回去吧。我想这是晏蓬莱送给你的、最后的礼物……这么多,他应该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以他的粉身碎骨为证、死后污名为引,在他纵身一跃的此刻,洗濯千灯所蒙受的垢辱,为她荡平前路所有的阴霾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