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伪装
太子逃避般移开目光,声音显得有些僵硬:“无稽之谈!”
“这么说,殿下不相信?”
“前世今生虚无缥缈,都是编出来欺骗凡夫愚子的,说这些有何意义?”太子避而不答,只道,“如今龟兹度过了难关,此间大事已了,你拜祭完王族后,我们该收拾行装,回长安复命了——零陵,我们同来同归,一起回去吧。”
“不,我还有事未完成,怕是不能随殿下一同回去。”千灯摇头道,“大败西番军后,我虽洗清冤屈,但偷盗三圣器诬陷我的幕后真凶至今尚未查明。更何况……”
千灯将佛前的两封信件拾起,展示在他的面前:“我已经拿到了二王叔这封信件,已经确证了,我娘死亡的真相与真凶。”
她陡然变冷的目光与声音,让太子心下陡然波动过混合着恐慌的血潮。
但他毕竟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少年,声音压得沉沉问:“零陵,你在说什么胡话?杞国夫人之死不是早已结案了,凶手苏云中也已身死伏法,还需要确证什么?”
“殿下当日也在庄子上,难道忘记了,苏云中误伤了我娘后,福伯诊断认为,她的心肺要害并未受到重创,只要寻到良医,尚有生机。所以我才立即离开庄子,前去寻找廖医姑。可等我回来的时候,廖医姑却判定我娘已经无力回天,就连她临终时交代我的信件,我也没有找到。”
太子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件上:“对,我太过忙碌,竟忘了问你,你是如何寻到这封信的?”
见他开口询问,千灯的脸上显出一丝荒诞讥嘲的神情:“原来殿下不知道吗?这是在柜子夹缝中发现的,正在抽屉的下方。”
太子略一思忖:“这么说,是你当时拉抽屉的时候,它刚好从后方的缝隙中掉落了,卡在夹缝之中,因此阴差阳错,你许久后才发现了它?”
“我想,凶手是希望我这样想的,所以精心设下了这个局,来解释一切。”
她毫不留情的话,让面前的局面一时陷入僵冷。
太子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千灯仿佛未曾察觉,依旧说了下去:“找到这封信后,其实我也曾经以为,我一直梦寐难安想要寻求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毕竟这封信出现得太完美了,从它消失的原因、到我娘为何不尽早拿出来与我商量、甚至到阻止我与回纥结亲都顾及到了,解释了我所有不解之处。”
“既然如此,为何你会怀疑它?”
“因为,伪造这封信的人,很了解龟兹北王,也很了解我和我娘,却不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不了解民间人家的亲戚关系。”
千灯握紧了手中的信,缓缓地逼近了他:“这世上可以伪造这封完美解释一切的信件的,只有那个真凶。可这个凶手,他只懂君臣与从属,却不懂得,在我的父祖去世之后,我家与北王政治上的关系已中断,剩下的是叔侄关系。叔叔要靠情分劝侄女为家族付出婚姻时,落款不应该用王印,更不可能用那种口吻。”
太子嗫嚅片刻,终于道:“可……北王的身份,习惯用王印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你已在北王的遗物中发现了书信的底稿,此信应该是确凿无疑的。”
“不,这封信件底稿的出现,只是让我确定了凶手的身份。太子殿下,自从拿到这封信后,我便将其妥善锁藏,从未让任何人看过它的内容。这世上,唯一知晓我要去寻找这封信底稿的人,只有你。”千灯扬起手中两封信,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然后,与这封信内容相差无几的底稿,就真的出现在了北王的遗物中。”
太子面色铁青,才知晓自己弄巧成拙,踏进了她设计的陷阱。
“太子殿下,我白家满门忠烈,父祖皆为大唐浴血沙场,不惜殒命。昌化王府只剩我与我娘两个女子,我们谨慎处世,从不曾涉入朝政争斗,更无任何权势企图。可为何……为何你们要这样对待我们母女?”
遮掩住污浊黑暗的帷幕,已经被撕开,于是她也不再畏惧迟疑,甚至逼上两步,仿佛要将他看得彻底清除,不遗漏半分毫。
明明她身体纤薄,只是个柔弱少女,可因为她脸上仿佛燃烧般的悲怆与愤怒,太子只觉心口悲凉畏惧,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声音也显出些微颤抖来:“零陵……你为何要胡思乱想?为何你一意认为那封信是伪造的,为何你要将这般可怖的指控安到我的头上?我……我一向与你亲厚,你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怎么能怀疑我做出这般事情?”
“因为福伯——殿下还记得他吗?白家庄子上的老管家。在他死后,我们在他的怀中,发现了染血的烧焦纸片。”
既然选择在今日撕开真相,她自然早已将一切准备好。
她从袖中取出小小的银妆盒打开,里面盛放的不是胭脂,却是三片边缘焦黑的薄脆旧纸片。
因为焚烧时中心重叠,纸片周围是被火舌舔舐的棕褐色,但中心并未被彻底烧朽,那中间破开的刀痕尚且残存。
“这是我娘去世后,福伯在庄子上某一个房间的香灰内发现的。我们当日因为乱兵而到我家庄子上避难,所有人的屋内都是刚清理过的,自然不会留下陈旧香灰,所以这些纸片,是我娘去世那一夜,有人在庄子上焚烧的——对方仓促烧掉的,会是什么呢?”千灯直视着他,目光中彷如跳动着冰冷的火焰,“相信太子殿下也和他一样,会立即想到,那封我娘临终前要交给我,我却始终未曾找到的信件吧。”<
太子定定看着纸片,终于像是抓住了什么,问:“如果是那封信的话,为什么这纸上会有刀痕?”
“因为这并不是那封信的残片,而是当时抽屉内,与信件放在一起、包裹着差不多封皮的另一个纸封。当晚时间紧急,对方在仓促之间来不及拆开分辨我娘指的是哪一封,只能将两封一起带走,等回房后再查看,也因此一同焚烧了。
“而因为那封信比较重要,焚烧时自然会谨慎地彻底打碎灰烬,这封却是层层包裹刻刀的,因此太子殿下未曾注意到,里面重叠的地方太厚实而没有被烧透,残留下了碎片。”
“当日庄子上这么多人,谁都有可能潜入其中偷盗信件将其焚烧。无凭无据,零陵你为何一意要指向我?”
“是,当日有十位郎君,还有崔少卿和太子殿下一同下榻我家庄子。”千灯冷冷道,“可除了南禺守山廊之外,郎君们都是三人一屋,无论谁要焚烧信件,都逃不过同屋人的眼目,自然不可能在房间内的熏炉中进行,更不会在屋内留下碎片让庄子上的人在清理时发现。更何况,福伯身为庄子管家,又在最忙乱之时,会亲自去清理的,自然只有太子殿下你的房间!”
太子张了张口,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福伯发现了这些碎片后,想到我娘临终要交给我的信,因此偷偷将其藏起。但他尚未来得及交给我,就被你遣人杀害了,所用的凶器,就是那纸包中所包裹的刻刀——毕竟福伯怎么可能继续活下去呢?在我娘受伤之时,他检查过伤势认为并不致死。可等到廖医姑诊断时,我娘已经无力回天。若是福伯有疑问,与廖医姑对照起前后不一致的伤口,那么你在其中动的手脚便无法遁形,立即要被戳穿。”
说到此处,她心口的悲愤已无法遏制,声音虽有颤抖,却不减凌厉:“为什么?太子殿下,告诉我为什么?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值得你杀害我娘,又杀害我二王叔?”
“我没有杀北王!”太子面色惨白,矢口否认。
“那为何会如此凑巧,在我与他相约见面,必定会询问信件之时,他便不明不白死于我的面前?”
“纵然我要杀他,也绝不会将嫌疑引到你的身上!更何况,我一路跋涉巡视是为了西北的安定,将他杀了对我、对大唐有什么好处?我明明可以向他施压、可以与龟兹商榷,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他说得如此肯定,千灯却哪会放过他:“好,北王并非你所杀,毕竟杀他的手法,你并做不到。但你杀害我娘和福伯、伪造信件,并且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杀害了时景宁和纪麟游,却是无可抵赖的事实!”
“零陵,你弃我们往日情分于不顾,这般揣测我,着实令我失望。”一旦承认罪行,便是万劫不复,太子怎会松口。他咬紧牙关,决然道:“杞国夫人、福伯之死,甚至时景宁之死,都是你私底下的推断,无凭无据,你怎可如此不信任我?至于那封信……那确实是我派去的书吏寻到的,这倒也是一条线索。能伪造书信动手脚的,不过就这么几个人,待我回去好好调查,定能抓住动手脚之人,给你一个交代。”
见他犹自负隅顽抗,非但不肯承认罪责,还企图抓个书吏当替罪羊,千灯更为悲愤,紧盯着他,又问了一遍:“太子殿下真的不肯承认吗?”
“不是我!非我所为,我为何要承认?”虽然只是两个人所在的洞窟,但太子此生何曾被人逼到如此境地,声音中带着近乎咆哮的恼怒,“你的推论确有道理,这些事,似乎都围绕着我而发生。所以定是我身边有人在动手脚!零陵,你相信我!”
他如此坚决否认,千灯却毫不为所动,她狠狠将那两封信拍在神案上,厉声道:“太子殿下,不必再费尽心机掩饰了!你别忘了时景宁在临死之前,留在我掌心的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