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走不了
晚间的虫鸣,枝叶随风摇曳,满月置于云霄,天边升起不计其数的孔明灯。
院中小庭,石桌上一壶酒,一碟月饼,帘纱左右摇摆,裴妗玉尝了一口饼子,其实她也吃不出什么味道。
两两对望,相顾无言。
裴妗玉显得极为乏累,微微往后仰靠在围栏上,看着天边的月亮,心中却有几丝悲凉。
也不是七老八十了,怎么都像饱经风霜一般再不见当年意气风发。
所求皆不得,命苦路坎坷,是非对错谁人断?功败垂成胜者书。
作诗一首,献于霁知。
口不言,心多虑。
裴妗玉垂首轻叹一声,人生苦苦几多载,不入黄泉不畅快。
你我之间也该有个了结了,时机已到裴妗玉自然要开口说个清楚。
“我始终觉得我这一生碌碌无为,没有为百姓做多大的贡献,没有为国守边疆,战沙场,甚至在政治上我也没有多么大的作为,我生来享荣华富贵,本就孱弱的身躯受万人供养又续命十多年,我想哪怕把我的血肉一刀一刀的割下来,也不足以抵消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子民们对我的恩情。”
“这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他们从来都不是可恨的,他们才是最无辜的,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想活命,他们做不到大公无私,因为上有老下有小,难道就因为一两人的奸恶就抹除他们所有人的生机,你觉得他们该死,那最该死的其实是我,我何尝不该死?”
“我如此高枕无忧,也未曾向你施与援手,多次算计你想杀你,难道我不是最该死的吗?可你却因为私心想要放过我,你都如此,更何况贩夫走卒,我的私心已经同我的眼泪一起葬送在你的阴谋里。”
“这是我最后一次同你说这些,我知道你再难回头,我也不求你能放下屠刀,认罪伏法,不用求,杀你这种事还是我亲自来做比较好,梁霁知,去死吧,你这么爱慕我,我过不了几时也要下黄泉了,你就先走吧,我啊送你走。”
从裴妗玉说第一个字开始,梁霁知便觉得浑身僵直,气血上涌,痛苦难忍。
“殿下…”
梁霁知用手撑着桌子才不至于倒在地上,血从口中溢出,痛到像被无数只蚂蚁在啃食,逐渐模糊的眼在望见手腕处的那个手环时瞬间清明…
我最擅长治毒了,在几年前的川西你的线人没有回禀你吗?
还是说你太轻敌,也低估了我要杀你的决心。
裴妗玉从容起身,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能从此处杀的出去就回去给父皇报信,杀不出去就在这给梁霁知陪葬。
“你…是走不了的。”
梁霁知脸上纵横交错的都是眼泪,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因为太过伤心。
“走不了就陪你去走黄泉路,我还是愿意奉陪你的,只是此刻我分身乏术啊。”
裴妗玉是笑着的,可如果你对上她那双悲情水光,晕染复杂情绪的眼,泛白充斥着破碎的脸,哪里有什么赢家?不过是殊死一搏罢了…
梁霁知本就碎过一遍的心又碎了一次,这一次碎得更为彻底,再难拼凑,他第一次这么直面裴妗玉的痛,梁霁知本来以为只要裴妗玉能活着陪伴在他身边,他什么都能承受,可是裴妗玉此刻展露出来的痛却足以击碎他多年以来建设起来的一切防线。
他不想要殿下这般的痛,可让该死的人活命,他又实在做不到。
梁霁知撑起身子,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枯,已无要毒发生亡的迹象,裴妗玉的毒,梁霁知早经受过多次了,他是最不怕被毒的,他就是最毒的那个。
梁霁知抬起手,无数的光点便组成起相互缠绕的红色的丝线,望着裴妗玉决然的背影,他合上了手…
裴妗玉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应声倒地。
“殿下如此慈心,也该怜悯怜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