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那长老早就听闻鹊山神君如何如何孤傲,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向自己鞠躬致意,不免有些惊讶。但毕竟也是上了年纪的老者,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很快就恢复到了一开始的样子。
打破了一贯成熟稳重的长老形象,老人家咧了咧嘴,对着众人露出了几颗漏风的牙齿。额上的几道褶皱因为这一笑显得像一条条沟壑,不仅是额上,眼尾也挤出了许多褶皱。不过这褶皱却给人十足的亲切感。
这极富感染力的笑容不由令螭离略微发了征,他极少这样近距离认真观察过那些似乎与他毫无瓜葛之人。也是在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他的谢谢二字并没有那么难说出口,原来凡人也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低级。
他们有着比他更加充沛的情绪和情感。自己这么多年还真是白活了。
感谢道歉这样的话似乎不单单只是寒暄的意味,它们还有极为强大的力量,一种能够让一落千丈的心情顿时恢复宁静的神奇魔力。
老者稍微熟悉了下几人的面孔,之后对着他们说道:“你们果然来了,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们。”
白鹤和贺良对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本来还有几分天然的拘谨和戒备,但是看到老人和善的笑容,又见到螭离主动道谢,一下子就将这座城镇划入了友方阵营。白鹤也学着老人的样子笑了起来,接连问了老者许多过去的事情。
一时间聊得忘我暂时搁下了老者那句神秘的话。而老人对于白鹤的疑惑也是有问必答,二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聊了许久。秦苑一时间都插不上话,只得耐心地等他们聊完。
老者为贺良和白鹤介绍金乌镇的历史之际,秦苑也没有闲着,她可不向那几个二傻子一样没心眼,这么快就能完全放下戒心。她始终坚持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心理,一直在偷偷审视着这座宝殿是否有所异常,自然,她的审视也没有放过那些村民还有这位老者。
人间总是充满着虚情假意,不乏各种阴谋诡计,如果他们只是逢场作戏呢?
可她再怎么观察,也并没有看出这些人有任何的古怪与不对劲之处。因为他们处处的表现都透露着虔诚,以她阅人无数的经验看来,这种虔诚是演出不来的。想到这里,秦苑紧绷的心才算是稍微放松了一些。
放松下来之后,秦苑就想起刚才老人说的话,金乌镇有个人一直在等他们。除了神玑还能是谁?可是神玑几乎没有正面干预过三界之事,她本就羸弱,耳目不明,离开神界天机阁来到凡间更是不可能的。
这时,秦苑脑海中又闪过打开那张纸条时神玑眼中留下血珠的画面,可是等他们的人,除了神玑还能是谁呢?还有为何画面中的神玑看起来比平常更虚弱呢?
就在秦苑心中困惑的时候,长老和白鹤已经结束了对话。那老者一改刚才和蔼亲切的面孔,板起了一张如古松一般苍老的脸,他转过身去对着宝殿中喧闹的众人,只是比了一个手势,下面围观的拥挤人群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安静过后,老者又朝秦苑几人点了点头,随后领着他们走出了殿外。一路上,那些村民都相当安静地目送他们离开。
跟随老者轻车熟路的步伐,他们出了宝殿穿过人群,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径中。走了几里的路,这小径上始终未碰到一个人,应该也是特地嘱咐过了其他人不得随意进入。
秦苑走在最后边,倒不是因为她走的慢,而是以为她这一路上一直忙着观察这金乌镇的山海观发生的变化。
虽然存放螭离神像的那间宝殿的陈设未发生任何变化,但是出了那宝殿,变化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她还清楚地记着那时山海观的院落没有这么大,也根本就没有这样一条幽深的小径,看来都是后人扩建的。
扩建却没有改动宝殿内的陈设,金乌镇的村民还是相当恋旧的。不过说实话山海观只需要供奉螭离一个神仙,金乌镇也就那么点人,根本就没有必要再对山海观进行扩建了吧?
秦苑的心中正纳闷他们修这一条小径是为何之时,老者突然在一座新的宝殿前停了下来。
原来真的是盖了一座新的宝殿。这宝殿的外观与鹊山神君的那座宝殿外观类似,区别就是看上去更新了些,秦苑也就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了第二间供奉鹊山神君的宝殿。
可是当大殿的门被推开之时,大殿之中立着的神像并非鹊山神君,而是一名女子,那女子的眉眼与她上一世有八九分相像。女子手中执着笔,正在撰写一张繁杂的符箓,此雕像纪念的应该就是祈雨大典的事情。
案桌上还燃着香火摆放着一些水果,应该是不久前才有人来供奉过。长老将他们送到这里之后,跟他们道了别,就兀自离开了。
看到这神像的模样之时,螭离和秦苑纷纷愣住了。
贺良倒是没怎么意外,他看到二人错愕的样子,一下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一看你们就是没认真听刚才长老说的话,他刚才不就解释了,‘祈雨大典过后,金乌镇的村民感念山海师的恩情,特此扩增山海观,新建山海师的神像视若神明供奉’。”贺良一五一十地将长老刚才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诚然,秦苑方才的心思一直都放在打量别人上,所以没有认真听长老的话,但是为何螭离也没有认真听?
祈雨大典过后,秦苑再也没有去过金乌镇了,所以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本以为祈雨大典过后不久,金乌镇的村民就会逐渐淡忘此事,却没曾想他们不仅没有遗忘,还为她塑了神像,并且极其珍重地将此事记载于金乌镇的历史之上,让后世子孙永远铭记。
所以说,她是第一个被当成神一样供奉的人类?可是“秦苑”这个恶名,早就在人间流传已久了,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金乌镇的村民还是没有将她的神像砸烂,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将她视若神明对待,一如初心。
所以在这世上的某处,一直存在着为她所不知但是依旧爱她的人。仅仅是知道了这一点,之前受的那些骂名,秦苑顿时也觉得无所谓了。至少有这么多的人还愿意相信她,并且他们的理由非常朴素,因为前人受过恩泽。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人,原以为世间尽是那种为了五斗米可以折断腰肢之人,为了三俩银可以背信弃义之人,却不曾想世上真的还有这种重情重义之人,一时之间,只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几人踏进了存放秦苑神像的宝殿,刚一走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有些刺耳的男声。
“神玑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在为了别人而活,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私心?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这种事情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跟我说。结果到头来,她还不是得求我替她办事?”这声音极大,就像是喊出来的一样。说完这话,那男子自嘲般地低低嗤笑了一声。
听到这声音秦苑只觉得有些耳熟,上前一看发现那人手中拿着写着“神算”二字的折扇,那人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地上,整个身子向后仰去,手拿扇子的那只举到脸上,正好遮住了那人的面容。
如果不是秦苑之前在天机阁见过他,准会认为这是个疯子。
那人手中这折扇和她初见时不一样,已经有了太多处破损,破损之处还沾着一些血迹。
根据血迹还有扇子的破碎程度,不难推测这扇子不是平凡的扇子,想要破坏它不是那么容易,应该是需要用到法术。而这血迹应该就是想要通过蛮力强行撕碎扇子导致的。
与其说是主人想要撕碎扇子,倒不如说是主人纯粹没事找事想要伤害自己。
几人进来时的脚步声不大,于生的喧哗的喊叫声充斥了整个宝殿,甚至拖出了几缕怪异的回音,自然很轻松地就能将他们的声音盖住。况且他的视线又被扇子挡着,按理来说,他是察觉不到有人进来的。
但偏偏在秦苑上前的时候,他头也不擡,依旧保持着那赖死赖活的模样,语出惊人:“要是当年就让我发现你是秦苑的话,我肯定不会留你到现在。”
此言一出,空气陷入僵持。秦苑想要往前的脚步不由就此停住,眼前这人是敌是友尚为分明。她只见过于生两次,一次是在京城他主动提出为她算命,另一次就是在天机阁,他站立在神玑身侧。
再结合他所言,他和神玑的交情应该是真的不错。毕竟除了神玑主动提出要见某人,否则谁也没有机会去到天机阁。不过既然是神玑的朋友,为何又说出这种话来呢?
于生此番那装疯卖傻似的言论应该是故意让他们听到的,从他的样子不难看出,他很清楚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察觉到对面的警惕,于生终于坐直身子。他立直身子之后也不去管面上的折扇,任由它就这么地滑落至地面。他时常笑眯眯的双眼此刻不含一丝笑意,严肃地看向秦苑。
“你到底在提防什么,这里是人间,还不是你说了算,我又打不过你。再说了,就算是这里是神界,我也只有算算命的本事。”说到这里,他突然变得狂躁,拾起地上的折扇再一次撕了起来。
正如秦苑的猜测一样,他难以撕烂这折扇,只有几颗血珠顺着他的手腕留到地面。
“真可笑,我连自己都活不明白,还说什么帮人算命。”撕着撕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于生就像是断线的木偶一样停滞了一会,转瞬过后他重新整顿了自己的衣裳,深呼吸了两口气之后站起了身,这一次他的脸上又重新浮现出了他那令人熟悉的笑容。
真是个怪人。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螭离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