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算法之外(一)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走廊。
脚步声、尖叫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一时竟分不清是地在颤动,还是因为人们的逃窜而震动。
这场地震并不算大,但足以惊吓到学生们。
阮北晴回过神来时,赵霄早已摁下门把手。
她看见赵霄的手变成银白色,心里一跳,一句“回来”还没出口,门口已经被赵霄打开了一条缝。
空气凝固住了。
学生们仿佛忘记了方才的地震,目瞪口呆转过头,与这突然蹿出来的机器人面面相觑。
下一秒,她们如同见了鬼一般,尖叫着拥堵到安全出口。
阮北晴反应了过来,眼疾手快地把赵霄抓回到宿舍关上门。
在那一个堪称定格的照面之后,赵霄显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她一节一节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一双银白色的、没有任何温度、属于机器人的手。
她没有惊叫,没有崩溃,也没有痛哭流涕。
她像是看到铡刀悬起的死刑犯,短暂的错愕之后,看了阮北晴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玻璃窗。
她想,反正那个铡刀都要放下来了,她跳出去一了百了,起码不会危及阮北晴。
这个简单粗暴的想法一落地,赵霄对着窗户就冲了过去。
“等一下!”阮北晴明白她想干什么,飞快抓住她手腕,“你别冲动,现在寻死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肯定已经发现我了。”
“那我还能干什么?”她的声音逐渐变成电音,却能听出明显的哭腔。若非面前的不是个机器形态的人,阮北晴几乎猜出她已经泣不成声,“要不你把我供出去?你就说你是抓住我的人,这样你......”
“没用的。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有学生敢徒手对付机器人吗?”
“那我出去,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
阮北晴看着机器形态的赵霄,闭眼敲着桌面。
这当然是最好的办法。一个学生碰见这种事情,最正常的态度就是慌张害怕。
可是赵霄落到他们手里,死路一条。
其实阮北晴觉得自己不能算一个好人。她一直把自己的性命和利益放在第一位,不然在自己蜕变为机器人时,就不会预计打晕舍友来保全自己了。
她们都只是很平凡、很普通的人。她们没做错什么事,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不愿加入联盟,才会选择了另一条路。谁想过会卷入到更深的漩涡之中?
但阮北晴心里总有一种颤动,一种看到渺小如尘埃的人们努力生活的颤动,一种说不出来的,似乎是从骨子里和心里迸发出的声音,让她去救她。
那种区别于算法的声音,叫做良知。
“等一下。”
阮北晴看向楼下层层叠叠的学生,又看看赵霄。
她已经完全变成了机器人的模样,红发卡如磁铁一般被吸附在脑袋上,手足无措的模样确实很容易让人类惊吓。
阮北晴重重叹了口气,从桌上摸出眼镜打开开关。
“我帮你。”
看到阮北晴坐下的一刹那,赵霄才回过神来。
方才的勇气如同烟一般消散,她几乎快哭出声,却又不敢哭。
她能清晰体会到自己变成机器人的异样,短短的几分钟内,她好像快没有知觉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像是看见自己的四肢被冻住,原本属于感知的记忆都被抹去。她极力去回想吃一个热腾腾的灌汤饺子是什么感觉,拿着笔在书本上写字又是什么感觉,可是她想不到。
那种被饺子浇了满嘴汤汁的惊喜;那种握笔时,笔尖细微的、如有生命力般的颤动;那种抚过青草时掌心的瘙痒、那种吹冷风时皮肤的锐痛,似乎都在随她的蜕变远去,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记忆,一个无法感同身受的场景。
并不是她抓不住,而是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去注意这些了。
太久没有去抚摸一株草,一朵花,感受它们身上冰凉的露水,感受它们被阳光照射时纤薄的温暖。
也太久没有去体会拥抱风的感觉。春夏的风如一张绵软而温暖的床,从头到尾将人们包裹,连呼吸都像是将头埋在了枕头里。秋冬的风则像是侠客的刀,北方的风刀刀见骨,一刀便剁去了人们最脆弱的耳朵和手指;南方的风则如附体的黑影,将寒意送到骨子里,让你穿多少衣服都在发抖,烧多少炭火都驱赶不掉。
这些感觉,正在被程式化的生活磨平,被各种指标定性为“无意义”。
为了提升程序的效率,人们只好学会忽视它们,学会把时间用在刀刃上。最终,这些“无意义”成为了齿轮上的锈,成为了笼罩在每个人身上的阴云。
人们终于忘了,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开心地拥抱一棵树,也曾经把花凑到鼻尖,去闻它们气味。
他们奔波在风雨中,他们忘记了生活,他们开始无穷无尽的抱怨。
“今天这么冷,真烦人,都不想去上课了。”
“呸!太倒霉了,我怎么吃到这么烫的饺子!”
“外面的花怎么招来这么多虫子?搞不明白学校为什么种这么多花。”
那些独属于人类的感受和体悟,最终被缩减,被概括,成了教科书上约定俗成的四字成语:春风和煦,夏日炎炎,秋风萧瑟,冬风凛冽。
人类孜孜不倦地教育幼崽们学习这些符号,用分数来衡量他们:下雨代表难过,晴天代表开心,春天代表希望,秋天代表感怀,记住了吗?——什么?“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1]”表现得是英雄气魄?——好的,当成反例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