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娱乐至死(一)
那枚芯片最终注射入一位女孩的体内,挽救了女孩的性命。
起初时,安凉只是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知道那是她同事的女儿,但即便知道那孩子死里逃生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后,她也失去了以往的热忱,只在听到消息时浑浑噩噩地回复一句:“竟然是这样吗?”
对她而言,母亲的死不是山崩地裂般的毁灭打击,而是让她突然间发现,自己建构起的每一片信仰,都是谎言。
若干个谎言堆积在一起,成了她永远无法实现的荒谬理想。
很长一段时间,安凉都在思考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给了她拯救众生的能力,却又当着她的面,用丛林法则把众生毁灭。
为什么赐予她乐观,却让她无能为力,让她知道自己有多渺小,让她心如死灰。
为什么鼓励她思考,却用规则束缚她的翅膀,让她永远无法轻盈地飞舞在真理的天空。
而离奇的是,由于她伪装的好,这段时间内,并没有人看出她的不对劲。
她依然投身于芯片研制的过程中,依然为了公司的利益努力维护着元宇宙运营,依然笑着给大家带咖啡,笑着开别人的玩笑。只是在忙碌的工作之中,没人发觉她对咖啡和零食的依赖越来越重,眼底闪过越来越多的暗色。
有一天,同事告诉了安凉一件事。
在所有注射了她研发的芯片的病患之中,只有少数几人不愿醒来,其中就包括那位被她所救的女孩。
“为什么醒不过来?”一日闲聊时,她皱着眉问其他人,“是芯片有问题吗?”
“是个人原因吧。你知道,有些人一旦认定虚假的世界是真的,就怎么也不肯回来了。”
忽然,安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警告母亲关于设备的危害。
想起母亲无视掉她的警告陷入昏迷。
想起医院惋惜地告诉她,“我们都已经发布通知了,可惜您的母亲大概没有收到。”
——不可能没收到。但为什么已经知道会有危险,还要奋不顾身地投入进去?
难道也是因为......
“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好。”同事感慨着,“你知道,有些人活着还不如死了,最起码能让他们活得高兴些。”
“是啊是啊。”另一人附和,“反正快乐是真的,世界的真假有什么所谓呢?”
“不......”安凉像是预知到了什么,失魂般低声喃喃几句,忽地站起身,“不是这样的!”
她桌旁的咖啡“哗啦”洒在地上,浸湿了散落在地的废稿纸球。迎着旁人诧异的目光,安凉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异样,艰难地笑了笑,却说不出一句话。
在旁人的字句之中,她醒悟到了一件事。
他们,科技工作者,到底在为什么而工作?
他们说要为人们制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于是捏造了元宇宙,告诉人们:这里是完美的,这里没有痛苦,这里可以完成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他们引导人们开始回避痛苦,向往多巴胺分泌的快乐;开始逃离死亡,向往永生的神话;并最终逃离现实,活在虚拟之中。
科技为人类服务,可到底是为人类的哪一部分服务?
——迄今为止,她看到的是服务于人的欲望,服务于人的惰性,而非建立一个更为公平的秩序,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因为科技掌握在资本手里啊。
又因为资本,科技将会披着“为人类服务”的皮子,研制人体芯片,把人逐步量化、机械化、内卷化,也让阶层差距如滚雪球般变大。人们比拼的不再是知识,而是体内的芯片,是钱,是许多人可望不可即的“硬件设施”。
月入三千的人舍得为孩子买数十万元的芯片吗?
他们比不过。他们甚至连抢到救命芯片的机会都没有。
人们不能在同样的地平线出生,甚至不能在同样的地平线死去——这就是所谓的“公平”,所谓的“为人类服务”?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人们开始惧怕痛苦,开始回避痛苦,开始厌恶痛苦,开始消灭痛苦。但他们忘了,痛苦才恰恰证明了人在活着。
当人们认为痛苦毫无意义,不断用机械消灭自身的痛苦时,他们还算得上是“人”吗?
人们永远向往变强,即使当下,人们会提防,会告诉自己“没有人类的文明毫无意义”,可是当所有人都变成塞满芯片的半机器人之后呢?
他们会认为“人”的种种体验是有意义的吗?
会认为人性的善良,共情,温暖,坚定......都是有意义的吗?
会愿意放弃科技赐予的权利和力量,变回一个“人”吗?
......
安凉看见了一个可怕的未来。
她看见人们正在杀掉思考,杀掉人性,杀掉知觉,臣服于科技的车轮之下。
她看见人们在自我瓦解,人类社会走向终结,人自然拥有的一切都被否定。
痛苦消失了。
人性消失了。
到最后,世界再无人类,宇宙的尽头是一片废墟。
“我就算做了很多错事,还是想为那些无力反抗的普通人做一件事情,让他们有改变自己的机会。”风轻轻吹过,安凉微笑道,“但我知道,在那个世界,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摆脱弱肉强食的规则,我只好在这里施展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