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月朗繁星,宫灯点点,
一宫女快步跨过宫院随手叫守门的太监关闭宫门,小跑着奔入仅留着小灯的大殿,径直朝左方寝殿提裙跑去,来不及平复呼吸便已朝着正歪靠在贵妃榻上,姿态优美闭目养神的女子跪下回道:“禀娘娘,奴婢已核查了宫中所有妃嫔官女子乃至宫女,昨日出宫的仅有御膳房的采买宫女,再没有旁人出宫。”
林可舒蓦地睁眼起身,温婉和善的面上一片沉凝,柔润的眼眸虚虚望着殿外方向,一片冰冷,果然与她所料不差,且还是最于她不利的。便得宠的是宫中妃嫔也无需忧虑,最怕的便是隐在暗处不知底细突然冒出的女子。
圣上俊美儒雅,气度威严,英明神武,权柄在握,乃是天下女子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郎君夫婿,而其中尤以不好女色最最令宫中女子折服,虽也因此不能得宠,然谁人希望自己的意中人左拥右抱佳人无数呢,既不能得到,那便都不要得到才为最好。
可现下,这样的平衡却在所有人无知无觉中打破,满宫绝色谁人能得圣上半分体贴都可傲视后宫,可偏偏圣上漠情,连这半分都不愿施予,可这般淡漠绝情的圣上,竟愿花一日时光来陪伴一个女子,更是为此,改了皇亲狩猎日。
什么样的女子能独得天子宠爱,叫天子如此爱护,藏若珍宝,又如何能叫人不嫉妒,
修剪的圆润美丽的指甲猛地攥紧,林可舒被掌心刺痛唤醒,缓缓张开手,白若凝脂的手心被掐得浸现血丝,只是看着便叫人心疼不已,可这样柔若无骨的双手,亟需呵护的伤处,却得不到意中人高高在上的一瞥。
“将狩猎场圣上百般疼爱呵护的事迹传到那几宫里,给家里回信,暂时不可有动,待有人按捺不住时,再浑水摸鱼不迟。”
林可舒伸出手任侍女涂药,窥视帝踪等同谋逆,若圣上有意早晚会将人接入宫中,若是无意,那自也不必庸人自扰,现在自乱阵脚还为时尚早。
“是,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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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流光说等两日,安若便安安心心等着消息,白日乘车往返书楼,午膳独用精肴,晚上听一听丹青讲天子英明,逛一逛元京城貌,又无人打扰,腿伤也因特意照料恢复极快,除了笼罩在无形的掌控之下,眼下的生活彷如从前她在仙阆独居那般。
只意外总是来的突然,快到元京诸事还未处理妥当,他竟就要急着离京?
见她鲜少与他直视的明眸愣怔后蓦然低垂,虽看不清她面上神情,但却可见情绪低落,安流光眸光微闪,亦觉无奈,甚而因有前车之鉴他总觉得此事出的时机过于凑巧,
可不论是否被人栽赃诬陷,私放禁书都已成事实,而此事大可被判谋逆,小可水过无痕,不论大或小,背后是否有推手,他身为无涯书楼的东家,怀安之行,都必须要去,且事出紧急相隔千里,他还需得快马加鞭片刻耽误不得。
“本来是要陪你同去,然事出紧急只能失信于你,不过你且放心,我已与那人约好,一刻钟后,就在书楼南街望天巷珍馐小食,三号厢房见面,他不会问你缘由,你也无需费心遮掩,只要钱财到手,此前诸事便都是过眼云烟陌路不相识。这是手信,你且带去他自会明白。”
将一指长不足半寸大小,下系黑色流苏的墨色石块递去,安流光还欲再说,近随便在堂外报道:“爷,人马已经备好,只待您下令随时可以出发。”
“此事虽急但不重,而怀安距元京千里,至多不到十日我便可归来,我已嘱咐无定代镇,有事你寻他便可,你也可趁此想一想元京帐了欲去何处,等我回来便送你上任。”
巧合之所以称之为巧合,便是因为极难凑巧,而无涯书楼立世近六年,早已将各处关系打点妥当,手下用人也非等闲,安若虽不知具体何事,但这般成熟平稳的大铺,突然出了不得不叫东家亲自前去方能解决之事,出发之日还恰好是她与知人见面之日,
动摇一个背有家族为靠的庞然大物,便是权贵或许都要再三谋划,可这种于多数人眼中天大的事,在手掌江山的人眼中,便是微不足道随手可以翻覆之事。
安若抬起头看他,他知或不知,彼此都不过是他人手中任意摆布的棋子而已,然这一番为她着想的周全安排,不论真心或是假意她都是领情的,
安若收好信物,便也难能冲他微微笑道:“多谢东家不吝相助,我必兢兢业业为东家肃清账目,也祝东家此去平安无事。”
安流光有些愣怔的看着她明亮如星辰的眼眸中,似清风佛过漾起的波光,几息后方被胸口窒闷回神,亦笑意风发,一时改口:“承右姑娘吉言,此行我必安然归来。”
说罢,他若有若无的深深看她一眼,也未道暂别便转身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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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对房门而坐的人,身形中等偏上,穿着灰黑素褂,属走在人群费力都找寻不见的装扮,人看着瘦弱像个书生,但抬眼望来的刹那,平平无奇的面容及眉眼直刺人心的窥探中,精明带着狠劲暗藏,
在与这人对视的瞬间,安若便猛然升起熟悉的不寒而栗感,眼眸紧缩,身体更已自发紧绷防备,
自古贩卖不分家,贩卖人口是卖,贩卖消息是卖,门路身份亦是卖,前者只需简单粗暴,中者只需耳聪目明足够机敏,而后者不仅囊括二者,更通上下关窍已触到权势之线,却又有背可靠游走于律法边缘更加的有恃无恐,与这般人打交道,实未与虎谋皮。
“东西。”
诸多思忖不过瞬息,安若镇定心神迅速将厢房扫遍,见窗户大开微不可查紧了下眸,一步踏入房中关上厢门,将一直握在掌心信物展出,
“在此。”
林良安定眸看了眼,方目光收回半转身侧对窗口,声音沉哑:“钱物交易不管其他,先付钱后办事,事成自会有人收回信物,钱物两讫日后各不相关。说吧,你想要什么。”
安若也不与他客套,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冷静开口:“我要出城,有人监视,我只需你帮我脱身,价钱随你开。”
林良安半垂眼帘,抬起时不露半分,声音沉哑如初:“物是最次等,送人出城便是高等,价钱要十倍相差,而你既被人监视,那便是惹了大麻烦在身,另要拖人手脚,便又要另外算钱,一口价三千两,我保你后顾无忧平安脱身,你若出得起价,便付下一半定金,将那背后之人的身份说与我,一切准备妥当我自会与你联络,付完尾银再定出城之机。”
安若虽有存银,却也不足三千两,可她却未闻银色变,语气平静:“可是不论门第多高,你都能做到?”
林良安缓缓抬眼似望非望,忽地冷冷勾唇:“哪怕你是个逃犯,要抓你的是官府,是高门,我既敢接不过是价钱有变,也绝不会砸了招牌。”
“你只与我说,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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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夜幕迟到,但遮天迅速,安若进去时天色蒙暗,出来时明月隐出,其实也不过半刻钟而已。
丹青却如望眼欲穿般,等不到她自己走来,便迈着小步快速迎上虚搀着她低声说道:“方才姑娘您将将进去,圣上便着人来请,道是请姑娘看舞闻乐慰劳辛苦,车已侯在家外,奴婢已让人传话准备姑娘穿用,就等您回去更衣呢。”
安若上车的脚顿了瞬,但天色昏暗她又脸颊微垂,神情便让人看不真切,只听到嗓音带着淡淡倦意:“麻烦丹青姑娘代为回话,有伤在身,实无精力再行奔波,若天子因此降怒,我愿一力承担。”
说罢,朝立在一旁的车夫点头道一句“劳烦起车”便弯腰入了车内。
前两日还听问了天子诸事,怎如今圣上垂爱竟又拒之不见?
丹青有心讲与她听圣恩珍贵,却顾忌伺候时日尚短不好多言,再思及一直以来多是圣上与她迁就宠爱,且越俎代庖是为为奴者大忌,便彻底歇了心思叫人速回宫传信。
元京极大,宫里宫外便有数里之遥,然天子耳目无处不在,自有常人无可想象的传书手段,一刻钟不到,宗渊便收到了她的回复,彼时,渡海远征的卢孙二人缴获的第一批战利品,火铳及造器工匠抵达元京并秘密运送密所,
出师大捷本就喜事一桩,算着时辰她也该到来,却不想更衣欲见时不仅未见人来,还头一回吃了软钉子。
低醇笑声忽地在偌大尊贵的殿内响起,吴恩心头一松,却惊讶至极,方才暗探回述的不遵之语还犹言在耳,圣上不仅未怪,竟还笑出声,如是简单愉悦的笑,
“倒是朕思虑不周,以她心性岂会任人招来挥去。”
宗渊神情愉悦,亲昵喟叹尽显宠溺:“臻园里的景色尚可入眼,传旨奇乐舞二部臻园听候。”
吴恩愕愣了半刻忙恭声应下,边快步跟上前方伟岸身躯,心内却仍在咋舌,皇宫之内专为取悦天子便设了奇,乐,舞,书,骑,兽,六部,能进得各部成为部首之人皆是力压群雄拔得头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