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
整个六月,古冬的管理层前所未有地忙碌,大会小会开到深夜,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导致象安琪这样的蝼蚁也必须忙,本来没事的都得找出点事来做。老板都没下班你敢先走?你这不是找死的节奏?
等到了七月份,风声终于传出来了,公司要筹备在海外上市了。
公司开始组建上市顾问团队,七月初,包括投资银行,法律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等几家机构的工作人员进驻古冬,协助公司开始了长达小半年的尽职调查。
在这么硝烟弥漫的紧要关头,安琪却迎来了一段让她一筹莫展的时光:大哥放暑假了!
身为一个单亲妈妈,安琪对所有的寒暑假都十分仇恨。在综合比较了上补习班、请短期保姆等多种方法后,最终她还是决定将大哥送往几百里外的父母家。
当她一手提着大包小裹,一手抓牢儿子,逃荒也似地上了火车后,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心里就歉疚难安,她还是要丢下这年仅五岁的孩子了,——在他被父亲丢下后。
无论出发之前有多惆怅,回到老家总还是高兴的。安琪妈一早就把这娘儿俩住的房间洒扫翻晒一新。又想到她的心肝外孙爱吃肉丸子,提前做了百十来个放进了冰箱。
安琪妈曾在w城照看陈跃然到一岁,后来因为安琪父亲屡犯低血糖要人照顾,才不得不回老家。她也曾和安琪商量,要把陈跃然接回老家,由她来照顾。可安琪不同意,当时就拿话顶回来,说是孩子已经没父亲了,不能再连亲娘都不在身边。安琪妈顾着了老的,便顾不得小的。因为这个,一看到陈跃然,老俩口便一腔爱意中混着歉疚,心肝娇娇肉地喊着扑上来,恨不能割自己的肉给大外孙吃。
父母家是小城里很典型的两层小楼,前面还有巴掌大的院子。老俩口簇拥着孩子进了屋,安琪得了闲,便一个人在院子里看了看。
还是熟悉的景致,墙根下摆着花花草草,栏杆上晒着各色干菜,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腌菜的咸酸,——是安琪非常喜欢的味道。家和父母的味道。在这样的气息里,她一时恍惚起来,不知道自己坚持呆在w城里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也许她应该回来,在这个小城里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有父母兄弟帮衬着,闲时甚至能打一打麻将,在安稳和琐碎中,一辈子很快就会过去了。
可到底是不甘心,人生种种欲望之河,不亲自去淌一淌,终究是意难平、心难安呵!
在老家只呆了两天,安琪就匆忙往回赶。离开的时候。陈跃然正在睡午觉,她把脸埋在他温软的小身子上,贪婪地闻着那淡淡的汗味和奶香,又拿起他肥短的小手,在掌心里轻轻吻了一下,才果断站起身。
去房里拿行李时,看到母亲正鬼鬼祟祟地将一个鼓鼓的信封塞进她包里,安琪顿时拉下脸来。
“你又来了!我跟你说,你要再这么干下次我不回来了!孩子也带走!”她气呼呼地把信封掏出来,对闻言进屋的父亲说:“爸,你也不管管你老婆!”
安琪妈也生了气,说:“给你你就拿着!你又要还贷款,又要养孩子,我们两个老的不贴补一点,拿着钱有什么用处?”
“攒着!你不是儿媳妇还没娶吗?再说我是断了手还是残了脚?我转眼就快三十了,还要老的养着?你这不是打我的脸么?”
“再这么说我就照嘴打!还残脚断手,越说出不好听的来了!是让你偷去了还是让你抢去了?这个犟丫头真是气死我了!”
母女俩撕扯一番,最后安琪力气大,赢了。她爸这才开了金口:“算了,孩子实在不想要,你就别勉强了。”
安琪妈悻悻地收了钱,嘴里嘀咕:“跟你爸一个德性!犟得跟头驴一样!驴都得被你们犟死!”
安琪爸很无奈地走了。要知道,他的品德是随着安琪妈的情绪变化而变化的,眼看着安琪妈一口老气憋在心里,他再不走就会惨遭牵连。
老俩口送安琪出门后,安琪爸转回去看着孩子。安琪妈便把安琪一直送到巷子口,路上果然没有忍住,叹了一口气,“这都离婚好几年了,怎么也不找个人?”
见安琪不作声,又补一句,“都是姓冯的小子害的!不是他你怎么会嫁给李星河?当初我看那个李星河就不是个好东西!一张寡嘴就会哄人!不是这两个混蛋,我这么好的闺女能成这个样子?”
“妈!”安琪站住脚,责备地看着陈母。
“行行我不说了。”在陈家,“姓冯的小子”一度是个禁区,碰都不能碰。看到安琪变脸,她娘连忙转而说起别的:“孩子我给你带得好好的,一根毫毛都不得少了你的。不要老惦记,听到没?”
“嗯。”
“有事没事多和你公司单身的男同事出去玩玩,不要总是一个人钉在家里,假如有合意的,先考察考察也是好的。我也不是要你现在就嫁人。”
“……知道了!”
“你一个人在家,也要好好吃饭,晚上早点睡,不要在电脑跟前一坐就到两三点,听到没?”
“知道了知道了!”
……
儿女都是债,都是债。安琪坐在出租车上,看着久久立在路边朝自己挥手的母亲,想到临出门时父亲那担忧的一瞥,只觉得满心里都是怆然。
父亲曾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有节,谓之和。中和之道十分难得,所以自古又有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一说。父亲又说,人一辈子的情感就象一堆木炭,此时损耗得太过厉害,到了后来,即使遇到对的人,对的事,也难免只余下块块白灰。
安琪和父亲,大多数时候其实更象师生,所以当他也和她讨论起情感的事时,父女俩都不能如以往般从容。后来,安琪才明白,表面平静的他对她有多忧心。他不象母亲,可以找人哭诉,可以向她抱怨。他把担忧深埋在心底。
安琪常常恨自己,为什么要让最亲近的人担忧;也恨他们为什么非要替自己担忧,明知道他们的担忧只会让她更难过。
母亲有些发福的身影在出租车后视镜里越变越小,消失不见。安琪仰头眨了眨眼,把一点泪意全部憋了回去。
她从未象现在这样,希望自己早一点摆脱困境、变得强大。一定要让自己快点好起来!要早点拿到插画师的专业派司!要成为一个出色的设计师,要挣很多钱,要有能力自保,也保护这世上她最爱的亲人们。
再次回到工作岗位上,安琪发现,古冬公司目前的情况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热火朝天,动感十足。
为了更好地把握和了解古冬公司的经营业务状况,以便于起草精确和有吸引力的招股书,证券公司派出的保荐人对古冬的财产和有关合同协议作了广泛的审查,包括所有的贷款协议、重要的合同等等。古冬公司里牵头的除了总裁莫小波,还有云联派来的一位陈副总,据说因为全程参与了云联其他几家公司的上市,经验和能力都十分强悍。一波又一波的审查,让古冬的高层们个个嘴角起泡,面目狰狞。
这天下午,安琪被莫小波叫到办公室。
“从现在开始,你除日常工作外,协助陈总和集团公司进行联络。”莫小波头也不抬,一边看文件一边吩咐。
安琪蒙了,“为什么是我?我是设计部的啊,不是有李助理吗?不是还有张秘书吗?”
“现在公司里哪还找得出一个闲人?”莫小波将一沓部门年度预算调整的文件往安琪面前一放,“这些送到郑总的秘书室,赶紧去!有什么意见,一定要及时反馈给各部门。”
安琪觉得真他娘的冤,她也没闲着啊。公司除了忙着筹备上市,日常的项目也不能丢,每个季度还会开展一系列营销活动,界面创意、制作,不都是她这个设计师的活儿么?她何尝不是每天加班?
但莫总裁在人事安排上向来神出鬼没,她一介蝼蚁,讲理怕是不行,只能含恨抱着一堆文件袋转身出门。不过她多了个心眼,拿包时向消息灵通的朱迪打听了一下,这才了解其中内情。
原来集团公司和古冬用的是不同的oa系统,从网上报不了报表数据。跑过几趟后,李助理死活不肯去了,路远天热,她自己又一堆事要忙,而且据说集团的人又太难缠,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最后,这差使是落到了安琪头上。
“郑东耘很凶?”安琪心里一沉。
“不止是郑总,听说他手下助理个个十分难缠,那叫个吹毛求疵呀……”朱迪悄悄说。
“难道老娘就天生是炮灰命吗?”安琪愤怒不已。
“你不一样啊,大家都知道你跟郑总熟,总会给你留点面子。”朱迪巴结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