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简！星！粲！——”
时洇倒抽一口气,从溺水般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数着呼吸强迫自己恢复清明。黎殊灯若有所思，扔开她的脸,擦擦手站了起来。
时洇抬头看她：“黎殊灯,何必呢？你说你是地狱里放出来的活鬼，我又何尝不是？书中世界不一定狭隘，正如书外世界的广阔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能感知到一般。”
黎殊灯脚尖在刀刃前一下下轻点：“你又想卖哪一路的惨？”
“惨不惨的，你听听不就知道了？”时洇道，“西荣郡主，至少你的出身绝对称得上荣华富贵，我赶你可就差远了。我妈没什么出息,初中毕业就跟着一群人混社会，后来又上赶着给人当小三,哦,就是情人的意思。结果生下来我是个女孩，人家不认，每月随便给点钱就打发了。
“她爱喝酒,一喝就在床上躺三天，终于在我十三岁上把自己喝死了。我那个血缘上的爸看我可怜,把我收来做了‘养女’。他的原配另有一个女儿,那才是真的富家小公主,跟我这种泥沟里生出来的东西天差地别。
“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和她妈恨死我了呀,她用墨水泼我的裙子，撕我的书,半夜扯我的头发,说着带我出去玩,招来一堆富二代朋友奚落我，把酒倒在我头上，然后嘻嘻哈哈去郊区飙车了，留我在酒吧里。深夜我走在没有路灯的接道上，衣服湿透了，一个人心惊胆战地搭车回家。”
她垂着头，双肩因为疼痛不住发抖，抖着抖着忽然笑了出来：“我忍了五年，我想反正她才是小公主，可以享受父母亲人的宠爱，做什么都是对的，而我，我是泥沟里的老鼠嘛，我只要能活下去就够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终于考上了一所外省的名牌大学——和你们这里被大仙门收入门下差不多。我以为我终于能逃出生天，奔向我光明的未来了，结果那男人生意出了问题，竞争对手雇人想绑他的独女勒索，可派来的人不认得脸，看我也住在他家，就在路上把我绑了。
“到头来，我居然阴差阳错，给我最讨厌的人当了挡箭牌！而那男人得到消息的时候说了什么呢？他心有余悸地和老婆一起抱着他们的宝贝女儿，对电话里说，你们撕票吧。
“撕票吧！他只要三个字，绑我的人就给了我脖子上一刀，看着我断气，把我的尸体随便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我就终于从哪来，回哪去啦！”
她笑得泛起水光的眼睛从墨发下露出一角，真像哪方井里爬出来的水鬼，偏头凑近黎殊灯：“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黎殊灯？都有那么多的蠢货，明明自大又愚蠢，不及我们万一，就因为出身比我们高贵，因为比我们有更多运气的眷顾，就能随意左右我们的命运。你在北凉那么多年，那些贵族们踩在你的头上戏弄你的时候，你也一定曾冒出过这样的想法吧？
“为什么不是我？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也尝尝命运生死都被攥在他人手中的滋味，不是吗？”
“忘掉黎曳吧，你有野心，也下得了狠心，”她道，“我们一个是知道剧情的穿越者，一个是能预知未来的重生者；一个昆仑峰主，一个十方修士。假若你我二人联合，将发挥出多大的潜能，难道你不想看看吗？”
鬼影低头看着她，也笑了：“你确实是个聪明人，时洇，我现在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愿意为你所用，争相替你鞍前马后了——收起你的那些路数，我不吃你这一套。”
“你说这么多是想拖延时间吧？你知道顾潇然马上会来找你，只要她一来，你就能得救了。”黎殊灯冷笑一声，“没用！顾潇然是救了你一回，但到此为止了。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任你在这里满口废话？先给出一点希望，再将它悉数粉碎，击垮敌人最尽兴的方式——我重生几十回试出来的。”
时洇脸上的悲伤疯狂顿时暑中冰块般融尽了，只剩满眼泪水还收不住的流淌。黎殊灯突然又道：“你不想知道你姐姐怎么样了吗？”
时洇的脸色终于变了，猛地扑到铁栏上，手握紧栏杆：“黎殊灯我警告你，关她什么事！她只是个凡人，连一天仙都没修过，这点一看就知。你们不是自诩正道修士，不是嫉恶如仇吗？拿一个凡人说事，算什么本事！”
“那可说不准。”黎殊灯慢悠悠道，“她一个凡人居然能无病无灾的长命几百岁，村口王八都死了她还没见老，难道不是靠了你才做上一只升天的鸡犬么？这其中又有多少是你偷了别人的东西拿给她的？”
时洇双眸通红：“你！”
黎殊灯：“还有，少拿你那螳螂大的胸腹揣度别人，我可什么都没干。时沅要是愿意接受你这冒牌货妹妹，再多十个我也挡不住你们姐妹情深。可偷来的东西究竟能不能变成你的，你方才不也看到了吗？”
时洇面色发青，巨大的惶恐忽然崩塌下来将她掩盖住，挤走了她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她这才发现，原来这些恐惧不是无中生有，它们根本就一直悬在头顶，像把利剑对准她的天灵盖，掩藏在她绚烂至极的花团锦簇中，从未离开过。
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中的第一天，她真的曾经高兴过，在掩住口鼻的牲畜臭味和发馊的床铺之间泪流满面，以为这是不知哪路神仙怜悯，给她的第二次机会，让她换一种方式重活一遍，活得精彩。
好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她才终于再一次看清自己的模样，一个可怜虫、倒霉鬼，别说神明，哪有人会愿意给予哪怕一点点温情给她呢？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眼中却好似腾上一股熟悉的热气，飘飘荡荡的黏在眼前，把眼眶都蒸湿了，朵朵绿色的葱花和白面浸没在热腾腾的清汤里，将她带到了这个全新的世界上。
这么多年她得到的珍奇异宝多了去，最次的也能买上一座十方主殿那么高的葱花面山，也明明早已辟谷，但她还是每年都要下山几趟，去吃时沅亲手做的简陋饭菜。
师父徽风真人爱聪明伶俐的小弟子，谢尉尘爱活泼俏皮的同门师妹，顾潇然爱勤恳尽责的时峰主，黎曳爱能陪他消遣时光的解语花。
姐姐爱时洇。
她又憋住一口气：“我姐姐被十方的人送下山去了，你以为你真能靠这几句话吓住我？”
黎殊灯无所谓地耸耸肩：“她不是说了，要把这些年的驻元丹都还给你吗？她一介凡人当然不懂炼丹，哪怕是驻元丹的药渣她也买不起，你说，她要如何还？”
时洇愣了一瞬，那纤瘦柔顺的腰肢突然一弹，箭矢般冲了上去，咣一声撞在铁栏上，撞得能拦山开路的眠日月罡蚕炼铁也晃了晃。被钉在地上的手不要命地挣动，一泼鲜血骤然飞起来，在阴暗的地牢石壁上泼出一弧弯刀形的暗红色。
“我杀了你！”她咆哮道，“黎殊灯，你不得好死！我一定杀了你！！”
黎殊灯淡淡后退一步，衣摆让开了她鲜血淋漓的手。
***
“我让你找信息，不是让你给我看她的悲情往事。”顾潇然一边套简星粲的话，一边一心二用地在脑中道。
系统已经哭成了个泪人……泪人工智能，呜呜嘤嘤地道：“亲亲体谅一下嘛，我能查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这个世界是被异界侵入的，二者的连接本来就没那么稳定，无法定点查询，只能看那边传过来什么，看来是咱们运气不太好~呜呜呜你的这个下属真的好惨啊，这两辈子都是典型的炮灰命啊呜呜。”
“她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人不是炮灰，你替她叫什么丧。”顾潇然道，“只能查到这么一点？行吧，也勉强够用。”
系统：“你要确定的事情已经清楚了嘛亲亲~是什么呀~”
顾潇然：“一，穿越过来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经历重创，生死一线间进来的，这应该不是个例。至于他们回去了还能不能有命在……我看玄。”
系统：“是的亲亲！你好聪明呀~不过也不一定全都蹬腿没了，伤的稍微轻一点的还是有可能苏醒哒~”
顾潇然继续道：“二就比较复杂了，还要搅合搅合简星粲这厮的话——希望他这回嘴里吐出来的真是实话，这里一锅烩了这么多预测未来测的比观星还准的人，甭管是穿越的阿猫还是重生的阿狗，反正是知道，这群人我估计有八成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就像咱们的开门红张莹莹。而剩下这两成才是重头，尤其是重生回来的，会全力更改所谓的未来。而只要类似的人够多，时间来到现在，你想想会发生什么？”
系统已经晕了，迟疑地问：“什么呀亲亲？”
“没人会再知道未来了，”顾潇然道，“每人手里剩下的都只是零星的碎片。若按你们的那什么小说来说，它的剧情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变动，时刻都在被更改，进来的人与重生的人知道的，只是时刻落后一步的，那什么，旧版本，来不及更新。
“同样的，故事的核心人物，或说在当下剧情中占比较为重要的人物也在不断变化，原著远不止一本。张莹莹所知道的男女主是黎殊灯与黎曳，到时洇这边，则明显就是代以秋与谢尉尘。”
系统眼泪都听得卡壳了。顾潇然话音一转：“这些想必不用我说，你都清楚，为什么瞒着我？怕我心一软，不愿意再遣返异世之人？”
系统当即打了个哭嗝：“嘤嘤嘤……”
顾潇然：“少来。听好了，我不喜欢任何人对我隐瞒或是欺骗，你又不像简星粲是器修，我才不忍你。如果有下回，你自己滚蛋！”
奇怪，这话说的对，但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大对劲的样子，不过系统当然还是立马：“好的好的亲亲，一定的亲亲~”
这时，一直站在对面轻声慢语同她说话的简星粲突然安静下来，两臂一抱，慢条斯理地笑了出来。他正经说话的时候还真有那么一点掌门副手、左膀右臂的意思，现在这么一笑就又很不正经，看着好像是来打劫掌门的俊俏山匪。
“掌门，”他道，“同时跟两个人说话很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