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无论多少回,我都不会忘了你的
顾潇然转身:“怎么?”
简星粲站在殿门前不远,长日将尽,落日的余晖将橘红余火投过西天万里,穿过门框,将他身影割成明暗两边,一半光明璀璨,笑容温文,流银纹在身侧徐徐流淌,十足的富家小公子做派;另一半隐没在日光找不到的暗处,脸上暗影沉沉,看不分明,令人不禁怀疑这两半究竟哪个才是他真实的模样,亦或二者皆非。
“掌门现在,想必知道了许多事,也有不少不明白的吧?”他不急不徐道。
顾潇然狐疑地看看他,然后忽然扭头去看殿外群峰,最后又看向他。
简星粲:“掌门这是?”
“看看太阳是不是打东边落下去的。”顾潇然道。
简星粲:“……”
顾潇然戒备地盯着他:“看你的意思,还真有你主动向我解释的一天?我事先说好,我可以不管你那两条腿究竟劈上了几条船,反正十方现在处于亏空状态,就算真有人想不开跑这来做家贼,除了倒欠一万两黄金的债条外也什么都偷不到。所以你继续安静当你的细作没有关系的,要是告诉我了些什么,转头就轮到我的皮被挂在昆仑山门口,那就不好了。”
简星粲默然一瞬,道:“掌门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动到你身上的。”
顾潇然立马作抹泪装:“哇——好感动啊——所以你到底是哪边的,总不至于做两面细作吧?”
简星粲笑笑:“掌门在哪边,我就在哪边。”
这话说的确实漂亮,但没触动顾潇然分毫。非但没有,还在心中暗嘲他用力过猛,过犹不及——这仙门中但凡混的还算过得去的,无论真情假意,谁都知道说两句漂亮话,其中.功夫就体现在适度二字上,说的太过太夸张,虚假的味道就溢出来了,垂髫小儿都不信。
是以她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猝然问:“星宿是什么?”
“代号而已,”简星粲道,“就同姓名一样,人与人见面,总要有个称呼。”
“黎殊灯叫罗睺,那你叫什么?计都?月亮?总不至于是太阳吧?”
简星粲笑而不语。
“好吧,两面细作公子。”顾潇然顺口就给他起了个雅称,“你们这些星星就跟那些……异世来的人,不死不休了,对吧?你们图什么,给仙门做清道夫么?”
简星粲又恢复有问必答的模样:“世上怎会有无根漂萍之仇恨?时洇也算蒙对一点,既有复仇之言,自然是先有切实的仇怨了。”
***
时洇急促地喘息着,长发彻底撒开,胡乱垂在眼前,遮住了那张苍白的脸。一只手向前伸出铁栏之外,被一把尖刀穿透手掌钉死在地上,血顺着刀刃漫到冰冷的石地板上,积成暗红的一汪。
她满头冷汗,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怎么可能!”
不归山下紧邻着无寿殿另辟了一座地牢,专用于关押犯下大错的弟子。当然由于掌门实在随性,门人们也胡来惯了,只要别太出圈,罚几天紧闭抄抄写写意思意思就好,犯不着往这种地方关,没想到此地几十年不开张,一开门就迎来大名鼎鼎的时峰主进门,简直蓬荜生辉。
可能因为与无寿殿毗邻,地牢也天生带一股深重的阴气,又位于山肚子里,入口一关,山中阵法一启,里面不见天日,任你金丹银丹,蚊子都别想送进来一只。
但就在几息前,时洇眼睁睁看着一团黑气冲天的影子在她面前骤然现行、落地、拉长,从一团铜锣大的鬼火眨眼拉成纤细的人身,轮廓跳得比山脚村里看门的大黄还欢,虽然按部就班地长出了头颅与四肢,但扭起来活像只千脚蜈蚣。
鬼影的头扭了扭,照姿势来说应该是在低头看她,冷笑一声,突然发出了黎殊灯的声音:“怎么,你真当这十方是铜墙铁壁不成?让我们看看,现在行到末路的究竟是谁?”
十方地牢也是太微老祖顾业那个年代的东西了,虽然在大半时间里都是空置,但铸造的很是像样,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地板下隔着岩石另有一层,里面刻的阵法挡比邻,四方石壁后也足足加了两三层,叠了几十样真材异宝,摆出的阵法连太微老祖本人都能牢牢压死。当然在这几百年间已经被穷疯了的历代掌门抠走典当了不少,阵法也一再缩水,只剩几件卖不出去的货色幸免于难。
关人的铁栏中融了不少眠日月罡蚕丝,比娄存用给顾潇然的那种大概要名贵个几百倍,是整座地牢最重要的一环,因为它禁灵。曾经顾潇然也狠狠地打过这几根铁杆的主意,还是被时洇拦住,痛失一个发财梦,如今时峰主这不知算不算搬起石头砸扁了自己的脚。
时洇被尖刀钉穿的手尝试着动了动,分毫拔不起来,只有一泼血决堤似的涌出来。她只好咬牙抬起另一只手握住铁栏,勉强维持平衡,使自己不至于狼狈至极地趴伏在地。
“黎殊灯,其实我还挺好奇的。”她每说几个字便要倒抽一口气,咬着牙道,“你究竟是如何不容人到了这个地步?就因为我和黎曳双修,你就能下死手将他杀人剥皮,还下如此大的一盘棋,就为置我于死地?你有这通天的本事能无视十方监牢大阵自由出入,想杀谁直接杀便是,是什么要你非得费这么大功夫……”
她因为疼痛失血涣散的视线一凝,忽然想到了什么:“啊。是了,想杀谁就杀谁,这就是宿案的真相吧?你们追凶半天,分明是恶人先告状,可笑我等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鬼影静立片刻,忽然蹲了下来,那扭曲不定难辨五官的鬼脸凑到时洇面前,扭动的黑气几乎舞到了她脸上,扭的她胃中一阵作呕。
“因为,”黎殊灯开口时带着股冰冷的笑意,“你猜对了。”
时洇一头雾水:“我猜对什么了?”
“你本是一时脱罪之言,可你没有想到吧,时洇,这个世界上,当真有含恨而终,不度奈何,阴曹地府里滚着一身血爬出来的人。”
时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血从伤口里汩汩外流,好像把体温也带走了,地牢湿寒的阴气从四肢涌上,浸进骨髓,冻的她嘴唇一片青白。她愣了许久才找回声音,怔怔问:“所以我……做了什么?”
黎殊灯忽然大笑起来,一只鬼气森森的手攥住她的下颚抬起她惨白的脸,用力得好像要把她下半边唇齿活活卸下来:“你干了什么?听好了,你恬不知耻,不禁勾引黎曳背誓双修,还贪心不足,想要拉拢他进十方门下,自不量力想把十方打造成一个能跟昆仑匹敌的大山门,在被拒绝后,你偷来的灵台也刚好到了快要报废的时间,于是你就把心思动到换一个根基万里挑一的灵台、从此一日千里平步天星榜的主意上。”
时洇瞳孔微微放大,黎殊灯掐着她下颚的手骤然收紧,冷笑道:“没错,你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我同黎曳有一对狸凤骨打的感同身受珠,含在嘴里可以共感对方的感受。而你在一个清晨,我还未醒时,就急着约黎曳见面私会。我的那颗珠子还没吐出来,而他的那颗,则被你趁他不留意偷到手里。”她的手再度加力,掐的时洇骨骼咯咯作响,“然后,含到了你自己嘴里。”
“我察觉端倪,开始暗中调查黎曳。同时你又告诉黎曳,姻缘印脏了没关系,你知道换灵台的摄灵秘法,只要他找一个有完整姻缘印的修士换了灵台,他身上的姻缘印还会是完整的,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黎殊灯把她的脸狠狠抬起来,带着那只被钉穿的手也往上一抬,时洇嘴里登时溢出一声惨叫。
“你说你怎么能这么幸运呢?”黎殊灯冷厉的目光钉在她脸上,“就刚好在那一天,黎曳借口诛邪,与你同去北原,我尾随他同至。恰恰是那一天,他终于下定决心,为了自己恶心的私欲要杀一个北原魔修换灵台……于是,他看见了我,乔装改扮的,隐匿行踪的,可疑的我。”
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忘了,忘了亲眼看着自己的要害被道侣一剑穿透,而他身边还紧跟着一个美貌女修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滋味。但当她终于能将仇人生死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那一刻,那副画面却如同诅咒一般浮现出来,淹没了她所有所谓的报仇快感。若非黑雾遮掩,此刻她双眼定然已变作猩红,捏着时洇下颚,一字一句道:“你说,你该不该死?”
没有分毫灵力傍身,时洇花了许久才从灭顶的疼痛中恢复过来,蒙在眼前的黑暗退却,又露出鬼影扭曲的脸。她使劲把手伸直,勉力朝黎殊灯笑了笑:“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一个正直到古板的人,为什么突然之间非要换个灵台?难道不是在你与我之间的摇摆中终于不再犹豫,准备彻底摆脱我这逗趣解闷用的解语花,要回归你的怀抱了么?”
黎殊灯冷冷看着她:“少恶心我。我的东西被别人偷走过就是偷走过,我哪怕是砸碎了碾成粉也不会留着。”
“而且,”她忽然笑了一下,又道,“你知道吗,时洇。像我们这种还待在阳间的活鬼,可比你胡编乱造出来的东西痛苦百倍。你以为这种经历经受一遍就够了吗?不,我说的只是最开始那一世你做下的罪孽,除此之外,我已经死去了不知多少回,每一回都会回到最开始,你才当上十方掌门不久的时候。
“而我发现每一回,黎曳都会在你的手段中败下阵来,把他说过的誓言结下的印记尘土般踩进泥里。无论我报复、不报复,杀了你们、自戕,都无法逃开这诅咒一样的轮回。”
她在时洇惊的空白的神情中道:“我早就烦透了你们,我记不得自己已经杀了你们多少回,又多少回失手为你们所杀。我早就不在乎你们二人究竟怎样想,我只想看看,像你这种人面兽心的恶女,到底还有多少种死法我未曾探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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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潇然不自觉皱起了眉:“所以,像这种重生,你们都已经经历过很多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