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没关系,等我给你挖出来就不痒了
初雪落地后,各大仙门的测骨阵便会打开,灵山山脚的灵气源源不断的冲入大阵,带动阵法运转不休,将持续一整个冬天。
进入农闲的数国百姓会携家带口,在雪融之前陆续前往各方山脚,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们足岁的孩子在阵中驻足。上至骏马华盖而行的贵族,下至衣不蔽体、步行数月才到达的贫民,简直是一场冬季的川流。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失望而归,每一年仅有那么寥寥几个万中无一的幸运儿得以鱼跃龙门,从此踏上他们看不见尽头的茫茫仙途。其中又有过半数的人被挡在筑基关外,百年寿尽后便在仙山的某个角落无声无息地阖眼了。最终能被各大金丹峰主看中收做亲传、顺利结丹的更是凤毛麟角。
即便如此,每年冬季迁徙的人群依旧是川流不息。毕竟只要能进仙门,哪怕做尾巴尖上的秃毛,沾两口仙气,也比在山脚耕一辈子地来得舒坦长寿。
时洇死后,顾潇然再不能做她的闲散掌门,连着数月忙的恨不得把树上那群麻雀的翅膀拔了安自己身上,仙门之内禁飞的门规也被她亲手废了——实在没那闲工夫上上下下的走山道,反正时洇之后也再没人敢管她。
十方上下也跟着她一起忙,整天没别的事,就是东奔西跑的收拾各路烂摊子,醉心丹药的许化琉也被拉了出来,顾潇然甚至丧心病狂地把他的炼丹房都封了,每天干完活才能从她这里领钥匙。门众们整日一惊一乍,一看到天顶的阴云就想拆了屋里的箓文给它轰下来。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第一场雪下来之前撑起了测骨阵,那日众人齐齐在纷飞的雪花中热泪盈眶,不可遏止地怀念起尸骨都已经冰冰凉的时峰主。
顾潇然最终还是没把时洇和谢尉尘葬到一个坑里——时洇被杀的当天,她姐姐时沅本该由几个筑基弟子押送下山,但山上还同时忙着押时洇本人,是以穆子青就只喊了两个人去。
按理说两个筑基对一个凡人,简直是凤凰啄青虫,绰绰有余。但这两人刚巧都是男修,毕竟男女有别,时沅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不好贴身按着她,便隔了半步让她自己走。走到一个山道拐角,时沅突然毫无预兆地就跳了下去,后面修士御剑都没追上,等找到时尸骨早摔的稀烂了。
因为这事,当天涉事的筑基小弟子全被罚了禁闭,几百页厚的剑诀手抄三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出来。穆子青作为主事罪加一等,次数翻倍,六百遍,够让他抄到明年开春。
原本的夫妻合葬便被姐姐时沅横插一杠,但三人葬在一起更不像样,最终顾潇然决定,还是让时沅与时洇这对姐妹同穴而葬,委屈谢尉尘隔着几步再另起一座坟头。
在这期间顾潇然还见缝插针地遣返了不少穿越者,大多是外门弟子,见她如见再生父母,哪怕冒死也要咬牙回去。偶有几个在异世的身体要么坠崖要么绝症,已经彻底没救了,无论如何也要赖在这里不回去,系统也拿他们没办法。
顾潇然算是摸清楚了,这仙门中之所以看似风调雨顺风平浪静,全靠她之前够混够不像话,实则这风浪下的暗嘲都已经卷翻天了。留下要么混的够高,全把自己当只锯嘴葫芦,关于什么异世穿越一个字都不要吐;要么尽是些没心思的小弟子,被根骨二字卡在内门之外,又不像时洇熊胆惊人手段震天,知晓剧情也不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幸好重生者们不搞钓鱼执法那一套,否则按顾潇然最开始想的那样,弄张暗号往山门口一贴,准能割麦茬似的一打一大片。
至于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但凡动过一点歪心思,全被星君们犁地一样犁了三圈,骨灰都找不到了。
及至深冬,好不容易把十方上下全部安稳拉回正轨,顾潇然的脚才在山顶主殿上站定,椅子都没捂热就又被一人飞起一脚踹了下来。
北边传来急报:鹅毛大雪一下,北原魔修被极北朔风卷来般大量聚集,魔头娄存压阵,南下压往归云十八州,一夜之间连下三城,还捣了一座小门派的底。魔门所经之处烧杀抢掠,只留焦土空城,幸存的难民携家南下,归云十八州乱成了一锅冰粥。
归云十八州虽叫这个名字,但其实是流传下来的老说法,几百年下来征战吞并几经变革,并非板板正正的十八个州,甚至不全是一国的。只是不归山横于北缘,诸国越山而治,难免鞭长莫及,北疆又生活寒苦,是以抱团取暖,具备了一定的地域特色。
西岭中峡诸国不像东边富硕的大齐,修仙大姓久居封邑,子孙绵延,自成一派,皇族更是其中大姓,虽然九五至尊明面上不得修行,身边大能却多如过江之鲫。
西岭大山中的皇亲贵戚可就寒碜多了,这边论修仙仙门为大,各派门规之一就是绝不许插手人间俗务,门下弟子又是高门与贫寒杂在一起,根本形不成世系。高门大户家中虽然也养家臣,但不过小猫三两只,连筑基都稀罕,世家弟子上不了仙山就蹲在家里炼气,也就修个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朝廷也有派往边疆的驻城修士,每县最多两个筑基,碰上魔修就是砸石头的鸡蛋,一触即溃。平素水火不容的几国这时倒一致起来,全成了煮沸的蚂蚱,哭爹喊娘的哭到了仙门脚下。
顾潇然也想先休息一整,好歹让下面门众喘口气,但摊开地图一看,连续三座陷落的城池排列笔直,活像拿尺比着画出来的,连拐都没有拐一下。将它们连接成线,再稍微延长一点……正是不归山主峰。
顾潇然:“……”
她认命地抄起荧惑,召齐十方与周遭小仙门门众,当日开拔下山,黎明之前在郦州城外与娄存正正相遇。
娄存还是那副放荡不羁的魔头样,两军对峙,他负手飘在阵前,咋舌几声,看着顾潇然道:“顾掌门,好久不见。别挣扎了,一日得不到你,我这心里真是一日像有蚂蚁在爬啊。”
“……”顾潇然拔剑,“没关系,等我给你挖出来就不痒了。”
双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剑光箓文撕破了东升的旭日。
魔门虽然来势汹汹,但娄存逮十方掌门的心思昭昭,前冲势头太快,后面魔修还有大半忙着掘地三尺搜刮油水,在三座城里迷路,队伍直接脱节了。郦州守将早吓的抱着老婆孩子缩在炕上,手一挥便把城中常设的法阵法器全权交给十方仙君们料理。
这下魔修们既不占地利又失了人和,也就在北原冻久了,被冻出些冬天扛冷的天时,没几回合就被打的落花流水。
简星粲乱中靠近,不知给娄存嘴里扔了什么,他冻的雪白的脸骤然涨红,好似生吞了一打米椒,捂着嘴要吐不吐,连咳好几声,还险些被顾潇然趁机捅个对穿,抬起那双冷锐的凤眸狠瞪二人一阵,依旧保持着魔头睥睨天下的派头——带人撤了。
他走的倒快,后面掉队的魔修可是被齐刷刷暴露在正道眼皮下,一觉醒来才发现变天了,自己从闻风丧胆变成了过街老鼠,被打的满街蹿。不过逃跑正是这些人的看家本领,不过半日也都陆陆续续滚回了北原。
这回虽然大获全胜,赢的毫不费功夫,顾潇然反而觉得不对。北原就不是个人能待的地方,吹过雪原上的剃发削人风后,但凡还能有一点转圜余地,那些魔修无不是求爷爷告奶奶,宁愿给人当孙子也要回关内,剩下的要么真的丧心病狂罪无可恕,要么就不是寻常人,偏爱迎着北风当魔头。
在这么个鬼地方,但凡能坐上第一把交椅的,甭管手下是千军万马还是小弟三个,至少都有些立身的本领,更不用说娄存这个稳坐天星榜榜首的怪胎。树大招风,往往都是第一个折的,他能这么多年都没被人拉下来,绝不是个一腔热血的莽夫。
何况他的转送阵法呢?仙家现有的传送阵法无不只能传些死物,即便用珍品法器压阵,也至多送些盆栽硕鼠,送活人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有如此杀手锏,怎么不直接上十方,到时候直接从主殿地板里冒出来,兜头就罩顾潇然一张缚仙网,可不比他慢腾腾从北原一路挪过来来的快?
顾潇然自己琢磨不明白,也不能让别人清楚明白。于是一回十方,她就将归云十八州一役添油加醋描摹的天花乱坠,刻进一串声音大如敲锣的比邻箓里送往四方,大意是此番魔门突然生变,娄存临走时还留了话,不过多日就要重新南下,到时诸位有一个算一个,谁都逃不掉。
魔门就是仙家共有的一块心病,平时没动静还好,一有风吹草动就要犯心悸。除了南疆那边与北原离着十万八千里,没有回应,剩下和北边接壤的大小门派全被她这一嗓子代替娄存下的战书敲醒了。昆仑带着中峡的一众小仙门踏足不归山,东齐那边也派了几位嫡系前来,东中西三方人马济济一堂,竟把顾潇然贫乏的主殿都占的有些拥挤。
傅无凭悠悠听完,扇着扇子道:“顾掌门是说,这魔头娄存忽然南侵,与你们一战后便匆匆退走了?”
顾潇然又把前后因果添油加醋地叙述一遍,还得注意两次内容不可有出入,正累的口干舌燥,瞥他一眼:“是。”
傅无凭:“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就是娄存见顾掌门居然如此英明神武,惊为天人,心中大骇,一溃千里呢?”
顾潇然:“若实在想不出意见,你可以不说。”
下首东齐修者静静听了一会,这时抬了头。
东齐世家之间常年互通婚姻,彼此联系盘根错节,来几个就可以代表一窝。这次这个是赵家人,据说是他们嫡系房里的什么世子。
东齐但凡有传承的世家都自诩名流,认为自己跟西岭中峡这些山上的野人不一样,很讲究派头,尤其是上了辈分的人,都会将自己筑基后就定格的模样调大一些,看着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再留两缕柔顺滑溜的长须,说话时还要用手轻抚。
而除非上了北原,不归山这点冷修士还是受的住的,殿内众人无不是单衣薄衫,就赵世子及其左右还在青衫外罩一件滚边大氅,上面鹤纹呈祥,好不尊贵。
赵世子就抚着长髯,声音沉稳,掷地有声:“这些魔头能在不到一夜时间里拔城三座,显然早有准备,人手充裕,居然一触即溃,确实不像他们的风格。”
“诸位大人,一击即退,这不就是佯攻吗?即是佯攻,显然就是另有图谋、声东击西,醉翁之意不在酒。”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不在上首,甚至不在殿内,竟来自于门边!
顾潇然皱眉:“你是谁?弟子不经允许不得入殿,出去。”
门边弟子腰系赤缇腰带,应是殿外守门的弟子之一,不知为何竟自己跑进来了,动作不太熟练地作揖道:“弟子李孤鸿。掌门,依弟子之见,这魔修正是要趁我们守卫松懈,改道入中原。佯攻之处既然是十方,那他真正要打的,不正是昆仑么?”
此话一出,原本若有所思盯着看他的人全转开了脸,还有人没忍住嗤笑出声。
“昆仑山以北乃是加图山脉,绵延数百里,没有关口,无法逾越,飞鸟不渡,没人会从那里过来。”顾潇然重复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