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顾姑娘,你起来了吗?
“咚咚——”
“顾姑娘,你起来了吗?”
“咚、咚咚——”
“顾姑娘!大祭司已经收整好,出来讲话,你再不出来,就要赶不上了。”
顾潇然睁开眼睛,被乍然钻进眼皮的天光刺出了一点泪花。映入眼帘的是一顶四柱床帐,群青做底,从浅到深描着红紫蓝绿各色花卉,花丛里还绣了几只红尾蓝羽的不知什么鸟。
她愣愣与那只炸毛鸟大眼瞪小眼片刻,猛的一下从床上翻了起来。
一坐起来她就发现不对,此刻她身上的骨头应该已经碎成一堆渣了,是万万撑不起坐起身这种大动作的,但她非但没觉出哪里疼,反而还觉得体力充沛,好像刚睡饱了觉,正愁没有地方放开腿撒欢一样。
侧头一看,她正身处其中的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两扇磨得抛光的木门一推便一览无余,靠墙是她躺着的四柱床,除此之外只有一张小圆桌,旁边摆了两张矮凳,再无他物。
只是这屋里从门帘到床帐,从桌上衬布再到凳上软垫,甚至连茶壶外的软套上都绣着大团大团的花草鸟虫,硬是将这间简陋的寒舍塞得热闹非凡,本就不大的屋里顿时更挤了。
这样小的屋子当然也就不能奢望它有隔音阵法,门外的人显然听到了她起身的动静,将房门敲得更响:“顾姑娘,你快一点,真的要来不及了!”
顾潇然趿鞋下床,走去门边开门。在这几步路的工夫里,她已顺溜地将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先是确定从灵台到金丹都没有半分不妥,再摸到了灵台里安稳躺着的荧惑剑——对于一个剑修来说,这简直能撑起她半边天的底气,又摸出那张素色方帕制成的须弥芥子,从法器到荷包全细细点了一遍,最后竟还能匀出时间在脑中叫两声系统。
待门一拉开,她顿时被眼前景象再次闪了一回眼。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看年纪十六上下,穿着一条靛青色马面裙,裙子上也绣了一溜够的花朵云纹,头顶、脖子、腰带以及手腕上全缀着叮叮当当的银饰,整个人活像一尊苗条的银人像。
银人像一见她开门,立刻伸手来拉:“快,集会要开始了。”说话口音有些古怪,好像舌头没捋直似的,每一个字的音调都落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顾潇然身形微微一偏,不着痕迹地让了开去,姑娘也不甚在意,转头便往外走。
顾潇然没问去哪,落后半步跟上。脚下是一座有些古旧的灰瓦木楼,有四五层高,每一层的外廊都连着七八间方才她躺的那种小房,算下来一栋楼足能住三五十人,但空荡的回廊上并没有见到别人走动,身侧房门紧闭,门内安静无声,一整座楼的人似乎都已经走空了。
姑娘行色匆匆,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便叮当响两下,绣鞋踏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不大像是习武修仙之人,可能实际年龄同看上去差不多。她没一会儿便带着顾潇然穿出门楼,走到了街上。
顾潇然耳目灵便,一走出门,首先听到的就是淙淙流水声,和更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微风带着水汽拂到她脸上,清凉,但一点也不冷,反而带走了黏在身上的溽暑气。
门外天色正好,天穹同姑娘的裙子一样是高远的靛青,远近山头高矮交错,一山翻后又是一山,山上浓荫青翠,被日光晒成融融的浅绿,梯田一阶一阶沿山而下,丛丛嫩苗已经从水里冒出了芽,几个小童挽着裤脚,光脚丫在田垄上胡跑,发辫和腰带上也系着几条细细的银链。山腰到山脚的丛荫中立着鳞次栉比的灰瓦木楼,高矮错落,木楼前铺着齐整的青石砖。
姑娘脚步不停,熟门熟路地在小路上穿行,每拐过一个岔路口就要停下来看看顾潇然有没有跟上,并催促她快点。
一直穿过架在溪流上的木桥,再拐过几条错综复杂的窄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圈木质高楼中间围出一处几十丈方圆的石台,台面平整开阔,足能容纳数百人齐聚,像是个聚集议事或逢节热闹的地方。
石台边缘处分散立着五个等身高的石像,雕刻的内容一个赛一个扭曲,有扭的九曲十八弯的长条,两侧各长着数百条细长的长脚,还有肚大头扁的四脚蟾蜍,背上挤着几十个成□□头大的疙瘩,雕像通体是冰铁似的冷灰色,看着如同那只蟾蜍背了数十只硕大的眼球。
村寨中消失的人全聚在这里,石台上面人挤人堆了满目黑乎乎的后脑勺,彼此间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人群中大半都同那银人像姑娘一样,从头到脚缀满了琳琅满目的银饰,云肩袖口压边一直到衣摆全都花团锦簇,云鸟共飞,一动起来铃铃直响,只有少数几个常服打扮的人混在中间,像误入白鹭群的野鸭,格格不入。
五座石像底下已经支起了不少茅草小棚,棚屋下立着打过蜡的桉木桌,拼成一个拆卸便利的小摊。摊主人正不断从随身的包裹或须弥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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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掏出银簪、银镯、银冠或大小陶罐,整齐的摆在桌上供人购买。
银饰彩衣、灰瓦木楼、山中村寨,这里仿若一个奇异中带着诡谲的世外桃源,嬉戏的孩童与青翠的庄稼全都平实无华,可石台上那五座石雕却怎么看怎么诡异,至少从没听说过哪个正经村子里会供着这些东西。
顾潇然跟着银姑娘钻进人潮时,周围人群没有多大反应,可那些戴满银饰的村民却不时斜着眼睛瞥过来几眼,目光审视中带着戒备,以顾潇然多年跟阎王爷划拳练出来的直觉看来,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阴森。
顾潇然为收集各式法器,一解心痒难耐之苦,曾闯南走北,仗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劲,亲身犯过的险很多,见识的东西也不少,她又不瞎不健忘,早在拉开房门的第一眼起便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南疆十万大山中的一座苗寨。
南疆多山,但灵脉稀少——当然她现在知道了灵脉不是少,是大多都比较羞涩,喜欢做不显山不露水的隐灵脉。此地气候湿热,山林中多泥淖沼泽,蛇虫鼠蚁横行无忌,而且潮流新奇,但凡是个活物就喜欢带点毒,五彩斑斓的毒虫长蛇、根系发达的杀人树藤、早晚按时喷吐毒雾的菌类浆果,数不胜数,若有不熟悉道路的外人胆敢擅自闯入,足有九九八十一种颇具创意的死法等着他。
几乎所有人都对这里敬而远之,只有苗人世代长居于此,依山傍水而生。外人看来危机遍布的毒瘴林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复杂了一些的道路地图,山中哪些道路安全无虞,哪些绝不能靠近,哪些只有在特定季节才能通过,哪些又虽然有些危险,但能从中得到充足的材料,苗人了如指掌。数百个苗寨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大山瘴林之间,支系庞杂,彼此间相互应和,极重亲族血缘。
这些苗人性情古怪,不与中原互通,他们信奉鬼祖,以五毒为圣物,不修阵法符箓剑器丹药,只修习蛊毒巫术,将南疆瘴林中危险的邪物毒虫玩弄于股掌之中,炼出不少奇诡的蛊虫巫术。
他们不屑于学外人的东西,也不准自家绝学流进外人手中,巫蛊之术世代相传,从不传于外人之耳。哪怕以顾潇然洒脱不羁四海为家,平生来南疆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顾潇然一根食指慢悠悠点着手腕,她适应力向来强得不可思议,只不过走这几步路的时间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在区区一眨眼的工夫里平地飞跃了南北万里,从朔风刮人的北原直接站到了潮湿温热的南疆大地上,身边一个熟悉的人影都见不着,系统久无回音,看样子也不见了,季节似乎还不大对——瞬移了上万里也就罢了,她筋骨碎尽昏死前还是深冬,怎么一睁眼南方连稻苗都长出来了?拔苗助长也不带这么快的。
但她面上非但不见惊慌,甚至还有闲心四下环顾,饶有兴致地观察周遭苗寨风光,目光转过人群时,忽然与另一人对个正着。
方才领她过来的苗人少女早已如鱼得水地融入族人当中,以为她没有注意,正偏头暗暗盯着她,见被发现便迅速背过身去,没有再动作。
顾潇然刚收回视线,石台中心忽然一阵骚动,人群互相推搡着潮水般往后退去,给中间留出位置。几个苗人青年抬着一张半人高的圆台走上来,将圆台安放到石台正中。
紧接着,站在圆台一侧的苗人纷纷低下头,从中分开,让出一条可容三人并肩而行的通途,一男一女两个盛装的苗人青年躬身抬手,恭敬地扶着一人缓缓走上来。
中间那人是个削瘦的老者,身披一件拖到地的青金石斗篷,头上缠着三道偏薄的圆形银饰,银盖上分别刻着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五种毒物,栩栩如生,被祥云纹托着顶在头颅上,日光映在上面流转不定,好像五毒圣物也活了过来,扭动着腿脚爬行。
老者黄褐面色,脸上沟壑纵横,褶皱三五成群的印在暗沉的老人斑上,右手握着一根金丝楠木手杖,脚步却并不蹒跚,在左右青年的搀扶下慢慢登上圆台,面朝人群站定。
老者看着已有七八十岁,这种面相放到北边仙家中,要么是连筑基都没有的修士,与凡人无异;要么就是寿元将尽,已有天人五衰之相,即将进入洞府闭死关。无论哪种都不可能站在人群最中,俯视熙熙攘攘的人头。
但自老者一亮相,人山人海的石台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安静仰望着他,尤其是苗人,目光虔诚如仰拜神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敬。随着他站定,人群齐齐俯身,就连夹杂在其中的中原人也入乡随俗地躬身以示尊重,陆续低声道:“大祭司。”
苗寨无论大小,都有一祭司坐镇,通常由寨内德高望重的寨老担任,主持每年的大礼祭祀、巫蛊收录、奖惩族人、农务天时等事宜。
但大祭司的名号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所有苗寨加起来,统共也就一个大祭司,坐镇主寨之中。他是苗人的至高神鬼祖与族人之间沟通的桥梁,是鬼祖在族人中的化身,侍奉鬼祖的五毒行于地上,而传达神令的大祭司代替鬼祖注视着族人。
除此之外,苗人还有一个圣子,或者圣女,他或她至洁至高,是鬼祖的左右手——巫蛊的化身。苗人的说法是这样,他们对外传说也确实有一个圣子,但顾潇然从没见过这个听起来像是童工的的什么圣洁之人,他似乎是什么一碰就碎的圣器,一旦暴露在人前就会沾染世俗红尘的污垢,不能与他们这等凡夫俗子为伍。
相较而言,眼前的老者就要接地气许多。顾潇然曾见过他一面,且印象深刻,许久都磨灭不去——
南疆大祭司,天星榜行八,索格。
刚结丹的那段日子是顾潇然最舒服快意的时候,师父峥鼎真人还没死,十方的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她去顶,同时作为金丹修士,纵横四方也找不到几个能对她产生威胁的敌手,哪怕师父也再喊不住她甩出九重天的撒野的心。她尽日四处游荡,从南到北都跑过,直到迎头撞上南疆主寨,碰了一鼻子带刺的灰。
苗人虽不讨喜,苗人炼制的蛊虫与法器在北边却不乏推崇者,每年集会时都有行商财胆包天,冒险进入南方贸易,但大多只敢在边境几个村寨中短暂落脚,有胆子深入南方,还能有命到达主寨的简直凤毛麟角。顾潇然当年初出茅庐,非不信这个邪,也是贼胆逼出急勇,一路险象环生,九死一生才终于摸到主寨,好悬没被给各路蛇虫鼠蚁毒死在半路当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