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厮也同她一起,变成了几十年前初出茅庐清新脱俗的简小修士
突然年轻了几十岁,从十方滑不溜手的掌门摇身一变,又变回那个清新脱俗的青年修士,顾潇然一时连手脚都有些不知该怎么摆弄,好像原地变成了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不大适应地转了转两只手腕,感觉腕骨如严丝合缝的机括般自如运转,这才重新迈开步子,在人群中慢慢穿行。
索格还在抑扬顿挫地用苍老的声音赞颂神明、推算天时,顾潇然就在他没完没了的念经声中缓缓朝中央的木制圆台靠近,同时闲闲侧身,不动声色地扫过耸动的人群。
石台上纵然拥挤不堪,但金丹目力远胜常人,只一眼扫过去,她就确定这里没有她要找的人。
发觉这是另外一条时间线后,她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在思索同一个问题:简星粲去哪里了?
一个可能是,他把顾潇然扔进时间线后,自己留在了原有的时间里。但以顾潇然对他的了解,这个可能性不大。简副掌门虽然假斯文,不靠谱,讨人厌,嘴里没几句真的,精神还不大正常,但至少到目前还从未对她管杀不管埋过,而且前科丰富,常常在不该跟着的时候跟人跟得比狗还紧。
顾潇然决定姑且硬着头皮信他一回,假定这厮也同她一起到了这段时间线里,变成了几十年前初出茅庐清新脱俗的简小修士。
想到这里她不由被自己的假想恶寒得狠狠哆嗦一回——那人真能有清丽纯真的时候吗?总感觉他哪怕变成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被裹在襁褓里冲稳婆阴森一笑也非常像是他能够做出来的事。
更遑论顾潇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体现在究竟怎样,还有没有得救了,急着要从这个非同一般的落脚地赶回去,但她又不知道具体该如何驴羲和脉,若是找不到简星粲,她估计就只能上北原去再炸一回羲和脉了。如今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不死心地再找找那人。
论理落入时间线时他们所处的位置是无法操控的,只取决于在该时间点上的他们身处何方,譬如这条时间线里原本的小少主顾潇然在被另一个自己取代之前,显然正在床上安稳睡大觉。
麻烦就麻烦在这个时候,顾潇然还不认识简星粲,当然也就不知道他人现在跑去了哪里,要到哪才能找到他。但出于才对副掌门冒出的一丝慌不择路的信任,她斗胆猜测羲和脉塌的时候就算情况紧急,简星粲也不至于慌得甩飞了脑子,无头苍蝇一样随便乱撞,他从那么多段时间线中偏偏选中了这条,一定有他的用意,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很小,能够大大削减他们在时间线中汇合的难度。
简星粲曾经也说过,他早年曾到过南疆,在此落脚。也就是说,早在他们在十方山门前第一回相遇之前,极有可能就曾在南疆身深处的一个苗寨中擦肩而过过!
换到以往,顾潇然管这叫怨憎会,但放在现下,她简直想当面给副掌门叫几声好。
但好归好,想归想,主寨里的人大部分都已经聚在了这片石台上,却遍寻不到简星粲身影。他但凡能动,这会儿应该同样也在找顾潇然,不会不到这片开阔地上来,这让顾潇然生出点事情不在掌控之中的烦闷,右眼皮突突直跳。
老索格终于结束了他冗长的讲话,两个青年男女忙走到阶梯前,扶着他慢慢从圆台上下来。顾潇然上前两步站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个苗人的礼:“大祭司。”
索格掀起他褶皱横生的眼皮,两只浑浊的眼珠从那下方盯住她,眼神全然不像一个行到暮年的老人,甚至不怎么像人类,而似一只伏在网上的蜘蛛,用两颗冰冷的眼球注视着从网下路过的行人,眼中不断涌上支离的灰雾,目光似乎要直接钉入她的脑颅。
看了片刻,他脖颈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点了一下头,用那种奇怪的音律道:“顾少主。”
顾潇然道:“我与一位友人相约在贵寨中见面,今日却没见到人。他大概比我高五寸,喜欢穿黑衣服,长得挺俊俏,说话很欠。或许你在寨中曾见过他?”
索格僵木森冷的眼睛看着她,话声嗡嗡吟吟浑似梦呓:“每年的这个时候,寨里的中原人都很多,我不可能每一个都见过,顾少主。”
顾潇然心中冷嗤一声,对于厉害的苗人来说,满村寨的蛇虫鼠蚁无不可做其眼线,大祭司索格强烈的控制欲在常来南疆的一众中原人当中都是出了名的,别说主寨中所有行商的面孔,哪怕是睡梦中在屋里说了两遍心上人的名字他都一清二楚,这也是为什么敢来南疆的修士大多都是筑基以上,毕竟若是尚未辟谷,去茅房如厕都不自在。
但她面上还是言笑晏晏:“大祭司有所不知,我这朋友辨识能力不够,总是迷路,我看他是困在了寨子里某处,这才错过大祭司方才那番慷慨陈词。不知这寨子里还有哪处住着往来行商,还望大祭司告知一二,我也好从旁规劝,让他不至于再错过这一年一度的盛事。”
索格已经有些不耐烦,摇头道:“他要是不在这里,那就是没来,没有别的中原人了。”说罢领着两个苗人青年,越过她径直走了。
顾潇然已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毕竟她与简星粲向来缺乏默契,思路南辕北辙也不奇怪,说不定他就只是看中这段时间线里风和日丽、四境平和,完全没她想的那么多。
人群散开往各处涌去,石台上的苗人摊贩们已经陆续开始叫卖,气氛一改方才索格在场时的严肃沉闷,有了几分集会时的热闹。
顾潇然迈步,逆着人流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每到集会时,主寨中也会特意空出几栋木楼,供从远近各个村寨中前来赶集的苗人以及中原行商们居住。其中中原人身为外族,进到蛊毒盛行的苗寨里本就发怵,更是会彼此抱团住在一处,也方便相互照应壮胆。不出意外,她醒来时所在的那栋木楼就是中原来客的住所,简星粲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那待着。
沿途一直到河边都有三三两两支在路旁的小摊,路过时摆摊的苗人都从桌子后或隐晦或直接地看着她,目光警惕而戒备,还有种说不出的排斥,跟石台上那只壁虎的目光有异曲同工之妙。
过桥后商贩迅速减少,一栋栋古旧的木楼中间夹着青石砖路,日头已快升到天中,接天香樟挡住灼热的天光,道路上静得快要凝固,除顾潇然外再无一道人影。
但金丹敏锐的五感却能听到身后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听声音约莫有两三人,从出石台起便一直跟着,随着人流分散远去,他们就像退潮后的礁石,逐渐清晰明了起来。
尾随的几人自认为很谨慎,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顾潇然身后,从不在她视野中出现,但于她而言却无异于毫不遮掩。
不清楚对方底细,她没贸然外放神识,而是在一道转弯后蓦地加快脚步,猫似的没有一点声音,几个拐弯便把后面的人绕得晕头转向,很快失去目标。而她打了个对折迂回到对方身后,贴在木墙后探身,看清了跟踪者的真容。
青石砖路上站着三个满身银饰的苗人,其中一人正是接她去石台的那个少女。三人面色疑惑而焦急,彼此低声交头接耳一阵,然后沿三个不同的方向散开走远了。
这些苗人的防备心比顾潇然想的还要重得多,简直不许中原人离开他们的视线,她不过离群一会便多出几条尾巴,这样下去别说找人,找棵不会动的树都难。
顾潇然思索片刻,绕路回到河边,在一众摊贩中挑了一个位置最偏、生意也最差的,问价掏钱,然后又一次甩开跟上来的苗人,绕远路迅速回了住处。
片刻后,从灰瓦木楼阴暗的门楼中走出一个年轻的苗人姑娘,藏蓝底的百褶裙上绣着大团卷云纹,上面压着大小不一的圆盘银饰,上刻展翅欲飞的祥鸟瑞兽,下面坠着一排花生大小的小银铃。抬手时腕上两对银镯落下来叮一声轻响,颈前压着一只华贵的银项饰,脸上不施粉黛,头顶的银冠整整压住乌发,边缘处围了一圈银花叶,下面坠着的银流苏在额头与两鬓前簌簌摇晃。
姑娘娴静地左右观望一眼,脚下却快得生风,头也不回地往无人的小道里扎去。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不是被养肥了(颤抖),别养肥我呜呜,我会被冻伤的(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