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简直织蓑遇上决堤雨,下网横遭鱼溯源
这一波毒虫直杀得人心神俱疲,发觉虫群根本没有尽头,简流景铁青着脸挥手,几个简家门僚令行禁止,踏风往内院和前门去,另有几个尚有余力的修士自发跃上院墙,四下观察,但很快便跳下来,疑惑地对同伴喊道:“外面根本没东西,这虫子竟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简家门僚也躲避着毒虫啃咬跑回来,冲简流景摇摇头。
众人无法,只能埋头苦杀,足有小半个时辰后,最后一片红虫终于死在简从临的数百根定风波针下,方才还雅致庄重的庭院现在满地都是粘黏的虫尸,尸壳黏液搅在一起,活像半凝固的血团,粘的墙上砖瓦上连同桌上椅上都是,腥不可闻。
好在伤者倒不多,只有原先站在外围的几个修士本身修为不高,又事发突然缺少防备,被毒虫蛰到了手或脚,没过一会便泛红肿起,麻痒难忍。
身为一家之主,简流景处事果然圆滑,纵然气闷难耐,面上却没多表示,亲令人将被蛰伤的宾客扶到一边,叫出府内丹修医治,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人群中傅无凭气定神闲依旧,一番混乱后他甚至连头发丝都没乱,越众而出整了整衣摆,率先开口道:“简侯爷,此番仙家翘楚皆聚于贵所,竟还有人敢下此毒手,必定是早有准备,用心险恶,企图将我等一网打尽。此地是侯爷封地,我等远来,鞭长莫及,还望侯爷彻查此事,不要伤及诸位道友情谊、毁了和谈才好。”
简星粲站在墙根,垂眸慢条斯理地擦手里的剑,同其他人一般侧耳听着,神情姿态没有半分异常,仿佛此事当真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顾潇然才不信傅无凭这只老狐狸什么都没觉察出来,简星粲和她多日不见踪影,一现身便冲着雁回郡,还无缘无故地要参与和谈,就差将“我没安好心”写在脸上。傅无凭向来惯会做和事佬,这次却第一个跳出来混淆方向,很难说是抱着什么居心,可能还真是被顾潇然抓住了把柄,为报她的守口如瓶,礼尚往来一番。
简流景拱手回道:“这个自然。我简家不过一不入流之闲散门庭,平素苦于对仙家大道无所建树,与诸位道友所识不深,今日且占地利,终于能略尽地主之谊,不料守卫疏漏,竟连累道友们遭此无妄之灾,定要严查到底。”
他转向庭中,又露出踌躇之色,道:“不过依我看来,幕后之人出手虽狠毒,放出的毒虫水火不侵、极难扫除,可诸位道友齐心协力,费些力气也能平安解决,不像斩草除根,反倒打草惊蛇。若非真凶见识浅薄,对我等实力过于轻视,那么他的真实目的,恐怕……”
“吱嘎——”
这一刻简直织蓑遇上决堤雨,下网横遭鱼溯源,就是如此之巧,恰在简侯爷将运筹帷幄条分缕析的腔调拉到最长时,简府的红漆双开大门清脆的响了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了。
这一声实在过于突兀,众人齐齐转头,就连事不关己的简星粲都屈尊合群了一回,望向洞开的门扉。众目睽睽下,先是一只高帮银靴嗒一声踏进门槛,往上,雪青绣花的衣摆恣意撒开,边角细碎的银坠叮叮当当,响成脚步声的余韵。劲瘦的腰身被细银镂雕的腰带束紧,下垂银链,颈戴银环,乌黑的发顶上还飞着两只振翅欲飞的银蝶。
容貌俏丽的青年信步从台阶上一步步踏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两列十余个苗人打扮的青年男女。他笑着环顾一圈,与紧盯着他的众修士一一对视,视线还在简星粲脸上着重停了片刻。
顾潇然也连带与那双甜腻而恶毒的眼睛对视一阵。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不久前才刚刚打完,且打的次数之多,都打出手感来了。此刻她手感都还没来得及生疏,一见人手心就控制不住的发痒。
乌澹洛。
仿佛没注意到所有人脸上如出一辙的戒备敌视,南疆圣子轻佻地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哦?请柬上写的不就是这里么,莫非是我走错了?诸位形容为何都如此狼狈呀?”
哪怕同此人结梁已深,顾潇然也不由感叹一句,就像这种拉仇恨的能力,堪称旷古烁今,放眼整个仙家恐怕都不会再有了。方才修士们还在相互防备彼此猜忌,可只要乌澹洛一出场,甭管真相如何、辩解与否,所有人心中的猜忌对象在一瞬间便九九归一,简直是从未有过的众人一心。
她叫简星粲一声:“不愧是你,锅甩的可真有够缺德的。”
简星粲轻笑一声:“是吗?”
“是,”顾潇然也笑,“干得好。”
门打开的刹那,简流景已被儿子和训练有素的门僚团团护在了身后,他面色紧绷,定定瞧着对面的不速之客,半晌才一字一句缓慢道:“贵客若是南疆的圣子殿下,那便没有走错。”
顾潇然发现他说话时,脸上不只是惊愕,一双桃花眼眼周僵硬,竟好似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在场这么多人看着,他有什么好恐惧的?
“啊,那就好。”乌澹洛回手指指简府大门,笑道,“我看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就自己进来了。”
方才慌乱,简府确实没人还顾得上守门。简流景一时没再说什么,倒是护在他身前的简从临忍不住了,凛然开口道:“来者便是客,我简家自认从未招惹过南疆苗人,此番迎客也处处以礼相待,圣子又为何要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我等可否听一听其中缘由?”
简流景回过神来,镇静不少,也徐徐道:“正是,即便圣子不常出山,想尽快在我等之中树威,也不必用这等法子。在场无不是当是豪杰,若圣子想切磋一二,大可堂堂正正,正面挑战,想来也不会有道友拒绝。”
乌澹洛环视他们二人,哈哈乐了:“我现在可是真听不同诸位在说些什么了。”
不得不说,简星粲对他这位表弟可真是再了解不过,换了任何一个人,面对这种屎盆扣头千夫所指的境况,至少也要想方设法证明清白。但乌澹洛就完全不能以正常思维揣度,他被莫名其妙诬陷成凶手,竟好像还有点兴奋似的,根本不屑于为自己辩白。
趁大家先到,放虫子吓唬众人一遭来取乐这种离谱至极的脑回路,放在这人身上突然就合理了起来,反正他本来看着就神经兮兮的,且再看他言行举止,就差直接认下这桩罪名了。
院内修者的看向乌澹洛的目光不约而同变得憎恶起来,即使在场如此多人,不乏态度慎重保留者,不可能全信,但简星粲想必也不大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只要能借乌澹洛把水搅浑,先避过这一遭就行。
气氛瞬间降至谷底,双方对峙间火药味几乎一点就着。但简流景可没忘记自己此番的职责,他受诸世家乃至皇族所托,组织和谈为的就是以和为贵,避免冲突。原本就是世家中有人按耐不住贪念,私下南疆在先,眼下人命关天,哪怕看在还被关押在苗人手中的俘虏面上,他们也必须给苗人面子,其他被挑衅受惊的仙门修士都还在其次,与苗人的和谈绝不能砸在简家、砸在他简流景手里。
他清清嗓,面上肃然,话音已经先一步软硬参半起来:“圣子久居南疆,此番拨冗出席,远道而来,想来对我中原风俗知晓不多,这也是我招待不周之故,才引得南疆使者与诸位道友之间生出误会,我给诸位道友赔个不是,还望诸位能看我薄面,万不要生出嫌隙才好。”说完环着院中一圈拱手,也算态度诚恳,让人舒服。
他这一招非常聪明,三言两语将“圣子故意挑衅伤人”扭曲成“这是南疆惯常的风俗,只是两地习俗不同,才造成误会,不是圣子有心”,同时把错揽到了自己身上,给乌澹洛搭足了台阶。
按他的意思,此刻他先打了样,只要乌澹洛顺台阶下,随便给大家赔个不是,这事也就算翻篇了。
但他错就错在对圣子实在认识不足,乌澹洛哪里是一般人,以顾潇然对他的了解,不论给他道歉还是给他两剑,他估计都只会乐颠颠地哈哈大笑。
大家等了许久,这疯子果然什么表示也没有,听不懂人话一般负手站在原地动都没动,笑眯眯地看着简流景,任由他在场中独自尴尬。
可怜简家主,此刻形式大过天,头顶皇帝盯着,哪怕圣子明目张胆给了他一巴掌,他也注定只能把另一半脸转过去方便人打得更舒服,竟能硬生生忍了下来,转而和善道:“圣子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我府中早已备下下榻处,还望圣子不嫌弃,先休息一二再做打算。”
又转向其他人道:“眼下府中实在不像话,恐怕和谈也难。所谓好事多磨,不急于一时,也请诸位道友在后面院中稍事休息,我等自当好生招待,等打扫干净,再请得道友们赏光。”
众人当然不满,但一来场中有同门落到苗人手中的修士不少,投鼠忌器,和简家一样也不敢多说什么;二来这声讨也需要个领头的,可苗人手段神鬼莫测,忍一时没大妨碍,惹祸上身可就麻烦了,一时竟没人愿意当这出头鸟,你望我我看你,过了时机,便堆成一窝全成塌毛鹌鹑了。
修士们陆续被请下去,乌澹洛临走时似乎又往这边看了一眼,眼尾带一抹意味难辨但怎么看怎么没怀好意的笑容。
简流景转着问候赔罪一圈,没多久也转到这边,排开一脸苦涩疲惫的笑容:“十方的诸位道友也去休息休息吧。仙君……?”
他特意顿了一下,显然是在暗示自己不了解简星粲身份,希望他能借此机会自我介绍一下,但很可惜,仙君好似突然跟乌澹洛犯了同样的毛病,压根没理解他的意思,只斯文道:“多谢,现下贵府事多不便,我们就不多打搅了,侯爷告辞。”
府中告辞的修者还不少,简流景估计以为他们也是怕府中不安全,无法多说什么,象征性地留了两回也就放弃了。
等走出简府,许化琉才苦着脸怨声载道:“在外面找客栈可要花我们自己的银子。”
顾潇然冷笑两声:“到他管事的时候他可算是知道了,先前整天嚷嚷炼丹败我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
简星粲回身冲许化琉笑笑:“不妨,许峰主,你与其想怎么将银子屯在手里,不如先想一想如何才能过了今夜,还有命花它们。”
顾潇然瞬间倒戈:“少来,我还没死你就可劲儿祸祸我的峰主?”
“好罢,”简星粲立刻乖顺道,“掌门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