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再见,亲亲。
来人也是玄袍玄衣,但他跟简星粲的所有相似之处也就到此为止。简星粲虽然心黑的当个魔修头子绰绰有余,但衣饰外表还是非常仪表堂堂的,头束发冠,衣有银纹,这位简直不怕冷,上身衣襟还敞开了一条颇为可观的缝,露出里里面的白色中衣,头发也是披散着的,有几缕松散的搭在肩上,分外不羁。
自然,顺着衣摆一路往上,最尽头那张也不是简星粲俊俏的脸,而是一张看起来就让人感觉无比欠揍的面孔。
顾潇然简直无法保持理智:“你还活着??”
早该死了的正牌魔修头子娄存张开双臂,俯视着她哈哈笑道:“怎么,我也没说过我已经死了呀。见到我不高兴吗顾掌门?要不是我的阵法察觉这里有人,我借隐灵脉之力地脉传动而来,你可就要死在雪里啦!”
顾潇然将再吐一口血的生理冲动强行按捺回去,问:“既然你还活着,封南送呢?”
娄存一甩袖子:“还能怎么,削尖了脑袋钻进另一个时间线去了。”
他围着顾潇然慢悠悠转了一圈,姿态活像地主查看自己地里长出的一根小苗,欠削至极,口中啧啧有声:“早知今日,当初你还不如乖乖进我那天罡镜里去呢。”
然后他走到趴在一边,整张脸仍埋在雪堆里不知还能不能呼吸的许化琉身边,捏着他的后领将人一把揪了起来,挑眉看向顾潇然:“毒既是他下的,要我帮你审审这解药在哪吗?”
顾潇然比先前他出现时还要难以置信,因中毒模糊的双眼都瞪大了:“你要帮我?”
娄存从鼻腔里不屑地嗤笑一声,仰首道:“我不是帮你,是不想再重生!难道还有什么比每次死了之后发现自己居然又活过来更无趣的事情吗?绝对再没有了!像我这样的人,安排一场全世界最轰轰烈烈独一无二震人心魂的死才是最盛大合适的死法,重生算什么幺蛾!”
他面皮皱起,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顾潇然无言片刻,“很好,作为感谢,后面若我门下丹修峰主能回来,给我派副掌门治病的时候会记得顺带也给你治一治的。”
她勉强抬手指指许化琉:“你现在……”
才一开口,她脑袋里突然响起一阵非常之魔性的声音:“啊~~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声音非常响,简直是贴着她的耳朵敲锣打鼓,她看见娄存的嘴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听不到,只觉那嘈杂的歌声扎破了她的耳朵直往脑仁里钻,虚弱地喷出一口血,怒道:“大爷的!你在干什么!”
张牙舞爪的好运来里杂了点嘤嘤呜呜的哭声,太阴:“真的不能去啊亲亲……呜呜呜呜呜……”
顾潇然舔舔牙缝里的血,被吵得简直难以思考,只能抬手指在雪地上划拉了两个字:“搜身。”
许化琉性子如此,给掌门下个毒都要过至少七八重心理障碍,顾潇然也不确定这个推论的根据从何而来,但她觉得这人出来,解药十有八.九会带在身上。
好在娄存这回没瞎抽筋,顺着她的意思将许化琉浑身搜了一遍,果真从袖中翻出一只青瓷小瓶,扬手扔到她面前。
顾潇然咽下解药不久,身上肢体松软无力的感觉便一点点褪去,活动着筋骨慢慢站起来。方走两步,她又回头瞥一眼,回头将被娄存随手甩到一边仍旧是面朝下的许化琉翻了过来,拖到旁边平地上躺好。
缓过口气,她问娄存:“你那个传动能带人一起吗?”
娄存反问:“星宿把自个神识光溜溜抽到外面的时候能带别人吗?”
“好罢。”顾潇然摆摆手,“那我自己走了,你好自为之吧,就算病在脑子也不一定没救,不要放弃。”
太阴见大势已去,也不再垂死挣扎了,默默无声地躺在她脑袋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自闭了,自己缩角落里忙着偷偷抹泪。
越往北,北原似乎更静了,连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头顶阴云逐渐变薄,最后一点稀薄的边缘过去,居然露出了天光。万里晴空如洗,只有几朵如丝如缕的线云飘在远处,烟雾般缓缓散开。
已是日薄西山,日光晴朗中透出点熔炼般的橘金,在烟云处被遮挡偏折,射出万缕霞光。
到了极北之地,寒风反而减弱,无雪无雹,只有彻骨的温度。气温下降到似乎将一切全部冰冻,所有的声音、云雨甚至颜色都凝固了,化为一块永不冰释永不更改的静止之地。
有极细的冰霜冻结在顾潇然眉梢与眼睫上,凝出一层冷清的雪色。她御剑落地,绯衣在雪白无尽的大地上像点着了一簇静止不动的火。
她眨眨眼,眨掉睫毛上遮挡视线的冰霜,将从许化琉那里拿回来的剑穗再次细致系在荧惑剑柄上,与须弥芥子一起安放在旁边。
第一条火龙咆哮着盘旋一圈,曲身盘踞在极北大地上,周身烈焰缓缓熄灭,变成了雪原上微微昂起的基底。
发现可行,顾潇然干脆一次性全部抽出了剩余十七条血魇,尽量将整个过程缩到最短。
十数条火龙冲天而起的瞬间,她眼前一片血红,潮湿腥热的液体从七窍中涌出来,但已经尝不出嘴里是否有血味。双腿后知后觉察觉到刺骨的冰寒时,她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跪倒在了雪地上。
十七条火龙长啸声震耳欲聋,互相缠绕着盘在隆起的基地上,一座山峦从极北平整的雪原上拔地而起,已然初具雏形。
尽管雪原极力反射天顶光亮,虽近日落,周遭仍是亮得熠熠闪光,可顾潇然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五感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迅速褪去,耳边山呼海啸此起彼伏的龙吟都变得异常微弱。
按理在这种时候,哪怕身边有座山崩了她都不一定能觉察,但她却好像真的在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
夕阳在天际勾勒出几道流星般的身影,正急速往这边赶来。
为首的玄衣人速度最快,到近前便弃了剑,几乎是凌空俯冲下来,不要命地往下坠。
火龙身上的火焰已完全熄灭,将山脚方圆数十丈的积雪都融成了一滩滩水。余温映到顾潇然身上,似乎在她眼睫下融开了几片细小的血花,细粼粼反射着一点天光。
她躺在已经不怎么冷的雪地上呼出了最后一口气,眼睑很沉,但就是没有闭合,一直仰望着天上几点身影。
视野最后,飞在第二的傅无凭似乎拱手俯身,遥遥冲她行了一个郑重的礼,只是那道玄衣还没赶到这里。
顾潇然瞳仁安静地涣散开去,一片黑暗中,是太阴轻轻的声线:“再见,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