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沈兰时走进了营帐,按照沈念说的,他只需站在营帐中,对沈烨说几句话,沈烨便会情绪崩溃,一定会逼他说出当日西北一战的真相。
只因帐中只有一盏昏黄微弱的小油灯,沈兰时走进来之时,沈烨瞧不太真切,他倒在地上,气息奄奄。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沈烨的嗓子干得连话都说不出。
沈兰时便走到桌前,替他倒了一碗水,将那碗水递到沈烨的面前。
沈烨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头。
可抬眼看到了沈兰时,他吓得摔手里的碗,吓得身体发抖,脸色惨白若纸,“你是人是鬼?”
沈兰时见到沈烨那惊恐万分的神情,那模样就像是活见了鬼,他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从他看自己的神情可以看出,沈烨是又惊又惧,眼神中藏着心虚和惊讶。
沈兰时便按照沈念教他说的那些话,大笑了一声,“怎么,沈烨,你竟不认识自己的兄长了?”
“不可能,我亲眼看着沈兰时被一箭射杀,掉进了河里,尸骨无存,你不可能还活着,你是厉鬼来取我性命的吗?”沈烨的喉咙疼得难受,那沙哑带着惊恐的声音,更像是风箱,发出呼呼的声响,他惊慌得往里缩了缩身子,低头再也不敢再看沈兰时了。
沈兰时觉得时机已到,便继续逼问:“你竟然谋害亲长,我要取了你的性命,押着你去阴曹地府。”
沈烨的脸本就瘦削凹陷,这几日季凌洲对他用了极刑,他受尽的折磨,双颊深深地陷了进去,瘦的跟皮包骨似的,他见到沈兰时,便又觉得自己此刻出现了幻觉,“兄长终于来接我了吗?死了也好,死了便不会痛苦了,活着也是生不如死,死了我就解脱了,等到下辈子,我定会手脚健全,不再是个无用的残废了。”
“我和兄长一起到了阴曹地府也能做个伴。”他趴在地上,连翻身都难,浑身因疼痛而抽搐着,他脸上满是污血,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不动,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死到临头,难道你对你自己做过之事竟无半分悔意吗?”
他仰望着沈兰时,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沈兰时是天之骄子,是文武全才,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一军主帅,可那又如何,还不是中了他的圈套,被他暗算丢了性命。
沈兰时高高在上,他越出众,便越是衬托他只是个失去双腿,一个无用的废物。
他明明不比沈兰时差,他只是摔断了腿,却也断了他的前程,毁了他的梦想。
叫他如何能甘心。
嫉妒的毒火要将他渐渐吞噬,毁了沈兰时,几乎成了他的执念,他活着的唯一念想。
“那日叛军攻城,城中起火,是你所为,对吗?你早就知道戚卫救出了季云亭,你与戚卫暗通款曲,伺机而动,是也不是?”
沈兰时已经失去记忆,分明这些事好像与他并不相关,但他却觉得心口隐隐作疼,就好像他口中说出的这些不相干的话,却令他觉得胸口闷疼,觉得堵得慌。
当然这些话也是沈念说给他听的,只为了逼沈烨说出真相,招供罪行。
沈兰时继续试探,诱他说出真相。
沈烨眼神空洞,好似没有焦点,只有那喉咙口发出的沙哑的声响表明他还有一丝气息。
他好像全然没有听到沈兰时说的话,他全然不在乎,就像是沈兰时口中的那些事好像根本与他无关。
他的身上太痛了,骨头像是已经断裂,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十指的指甲被尽数拔掉,钻心似的疼,他目光空洞,盯着那盏微弱的油灯,好像神魂已离开了身体。
他急切地想要结束这种痛苦,他用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
沈兰时察觉到他想要轻生,用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一声咔嚓的响声传来,他的下巴被卸了。
沈兰时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尊观音像。这尊观音像是上好的汉白玉雕刻而成,栩栩如生,足见雕刻者技艺精湛,而这尊观音像是沈烨亲手雕刻的。
“这尊观音像还真是神形俱备,栩栩如生,既然你寄希望于来生,便该知晓做尽了坏事之人,死后神魂会不得安宁,无法转世轮回的,你既期待下辈子身体健全,便该招拱了你的罪行,并真心悔过,才能得到神佛的原谅。”
沈烨虽然平常大门不出,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雕刻观音像,但沈念知晓他自从断了腿,落下了残疾之后,便在房中挂了不少观音像,整日对着观音菩萨祈求来世。
一个身体残疾之人无非是希望自己来世能身体健全。
他或许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自已犯下了多大的罪过,但他一定在乎来世是否能转世为人,能否身体健全。
果然,沈烨伸手去抓沈兰时手里的观音像,想要抓住那根救命稻草,他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只要交代自己的罪行,诚心悔过,来世,我就能成为一个身体健全之人吗?”
沈兰时将那白玉观音像交给了沈兰时,“这里有纸和笔,你将自己的罪行都写下来,但你犯下的罪行无法饶恕,难逃一死。”
沈烨大笑了一声,鲜血从嘴角流下,他犯下的罪,皆是死罪,他又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他替梁王做事,私通叛军,害了大周十万将士,这桩桩件件他百死难赎。
而梁王在逃跑的途中嫌他身体残疾,碍手碍脚,便扔下了他,他落到了摄政王的手里,他早就已经没有活路了。
沈兰时将沈烨扶起身来,将他扶坐在椅子上,扶到桌案前。
沈烨却道:“不用纸笔。”他掀开衣袍,从染血的里衣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再用手指上的血在白布上写下了自己的条条罪行。”
他将那血书交给沈兰时,用干哑的声音道:“兄长还活着,我的罪也能减轻一些……”
他并不是真的脑子不清醒,以为沈兰时是什么孤魂野鬼来索命的,想起沈兰时将他视为亲弟,也曾亲自教过他武艺,如果他没有断腿,没有落下残疾,他或许便不会走到今天这般下场,他也会像沈兰时一样,活在阳光底下,成为英勇无畏的大将军。
沈烨死死地握住沈兰时的手,“盈儿她性子软弱,又容易受人蛊惑撺掇,她本性并不坏,求兄长饶她一命。我罪有应得,百罪莫赎,但盈儿她还有机会……只盼着他不要像我这样就好。”
沈烨的这副满身是伤的模样实在可怜,但他罪不可饶恕。
沈兰时忘记了过去,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可若是他记起了这一切,还会对沈烨生出恻隐之心吗?
沈兰时将他的认罪书折好,放进袖中,心想若是他没有失去记忆,有这样的弟弟,他应该会觉得很失望,大抵会希望自己从未救过他。
“他只希望从未有过你这个兄弟,在你跌落悬崖,摔断腿的那一刻,他便应当将你扔在悬崖底下,便不该救了你。”
沈烨怔了一瞬,嘴唇轻轻地颤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是许久才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一把将油灯打翻,看着那灯油流向桌面,而那火焰渐渐吞噬了灯油,瞬间燃烧了起来,很快桌子着了火,火势很快蔓延。
沈烨被困在大火里,在火光中那瘦削的脸庞好似没了那般狰狞可怖,看上去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超脱。
沈兰时回头看了沈烨一眼,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从头部袭来,好像有一些画面从他的脑中一闪而过。
几岁的男孩子总是想要找同伴一起玩,父亲刚教了他一套抢法,他便迫不及待地将新学的这套枪法展示给弟弟看。
弟弟拍手叫好,缠着他,想要学那套枪法,可弟弟力气小,身体弱,还把自己弄伤了,跌坐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